唐蓁把红线从针鼻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衣裳我不改了。”
母亲董秀荷还弯腰在柜子里找鞋,闻言扭过头:“你妹妹比你瘦一点,放两指不就能穿?贺家那边都说好了。”
说好的是唐薇。
半个月前,唐薇听说贺沉受伤后转到了后勤,走远路还离不开拐杖,便死活不肯再见面。昨晚,母亲端着稀粥到唐蓁床前,把妹妹的红衣裳叠在被上,说都是唐家的姑娘,不必再麻烦媒人。
唐蓁那时刚醒,头还疼着。她先认出了墙上的一九七四年挂历,又在母亲絮叨的名字里,认出了自己熬夜看过的那本书。
她只看了开头几章。女配唐蓁替嫁,妹妹后来懊悔,男主的腿似乎会好。但哪一年好、怎样好,她全不知道。翻过的几页纸如今成了屋里的人,连母亲手背上裂开的口子都真得让她心慌。
她不能拿一个模糊的后来,答应眼前的一辈子。
“我要先见贺沉。告诉他换人这件事。”
母亲把鞋往地上一放:“他知道你是姐姐。”
“他知道我自己愿不愿意吗?”
董秀荷瞪着她。里屋响起妹妹翻身的动静,却没有人出来。
唐蓁穿上旧棉袄,伸手去拿柜顶的纸袋。她的毕业证明和此前办事开过的本人证明,都在里面。母亲先一步按住柜门:“出去一趟拿这些做什么?”
她没有去抢。柜子的裂口里卡着自己的名字,只露出半个“蓁”字。
“我下午还会回来拿。”她说。
风从领口往里钻。走到巷口时,唐蓁的腿已经发软。这具身体前两天发热,今早又只吃了半碗粥。她扶住墙,掌心忽然碰到一个凉凉的沿口。
不是墙。
昨夜半梦半醒见过的那间小屋,又出现在她意识里:一排空木架,一眼浅泉,泉边一个缺口的白杯。她试着集中精神,白杯竟落到了手里。
唐蓁急忙拐进无人的墙角。
杯里水清,她迟疑片刻,还是喝了一口。寒意从喉咙落下,歇过一阵,那股虚浮的疲倦松了些,发疼的太阳穴却没好,手上昨日划开的口子也仍旧在。
她把杯送回去,摸了摸掌心。这里没有米,没有肉,也没人告诉她该怎样过日子。
童婶从巷外挑菜回来,见她靠墙,放下担子问:“脸怎么这样白?”
唐蓁接过她递来的半个饼,咬了一口才有力气说话:“婶,您知道贺沉住哪儿吗?”
童婶与贺家姑妈熟。听完她的话,眉头慢慢皱起来,最后把两筐菜暂寄给邻居,领她往东街去。
贺家院门没关严。廊下坐着个男人,膝上搭着薄毯,正把一堆不同长短的绳子归到木箱里。他抬头时,唐蓁先看见眉骨边一道浅疤,随后看见了靠在椅旁的拐杖。
他想站起来,童婶忙说是来讲几句话。
“我叫唐蓁,不是唐薇。”
男人的手停在椅沿。
“我知道换成了姐姐。介绍的人说,你自己点了头。”
“没有。”
这两个字出口,唐蓁胸口那股气反而顺了。她把妹妹悔意、母亲拿来衣裳的事,一件件说清。没有提书,也没有替妹妹编什么情有可原的理由。
贺沉听完,先把膝上的箱子挪到地上。
“那这件事就不能照他们说的办。”
“还有八十块钱。”唐蓁说,“我妈收的原礼,应该退给您。我不拿自己抵。”
他看着她,点了头:“应该退。但钱没退到,也不妨碍你说不。”
唐蓁原本在心里准备的好几段话,一下没了落处。
廊下有张矮凳,凳面放着一只搪瓷杯。贺沉把杯拿开,示意她坐:“先歇一会儿。你站得在晃。”
她坐下,才发现饼还攥在手里,已经捏成了两瓣。
童婶去灶房找贺秀琴,廊下只剩他们。贺沉重新捡起一根绳子,手指绕了两圈,又放下。
“腿伤的事,介绍的人跟你讲过多少?”
“说您以后都不能走。”
他看了眼拐杖,苦笑了一下:“看来两头都没少添话。我能走一段,走多了会疼,现在换了工作。往后恢复到哪一步,医生也没给我保票。”
唐蓁听着,终于把那半句“书里会好”从心里压下去。
“那咱们先把别人的话退回去。”她说,“后面的事,自己说。”
贺沉抬眼看她。这回目光停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好。
灶房里传出锅盖响,童婶端来热水。唐蓁捧住杯子,冻僵的指尖一点点有了感觉。
她问:“明天下午,您方便与童婶一起去我家吗?除了退礼,我还有自己的证明没拿回来。”
“方便。”
贺沉顿了顿,又问:“今晚呢?”
这句问得她鼻尖忽然发酸。她还没把明天想完,竟忘了今晚仍要回那个柜子打不开的家。
童婶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去我家,我闺女的旧屋能住。你帮我拣两筐豆角,别嫌冷。”
唐蓁低头咬下最后一口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