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唐家的红衣裳已经挂到了院子里。
董秀荷原打算叫邻居看看料子,听见门响,先迎出两步,瞧见女儿走在童婶身旁,贺沉撑着拐杖落后半步,笑便僵了一点。
“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请上你童婶?”
“还不是。”贺沉说。
他的声音不重,院里正在挑鞋样的邻居却都停了手。
唐蓁没顺着那阵安静往下骂。她进去搬出两张凳子,将靠背的那张放在贺沉身后。他额角有一点汗,从巷口走到这里,已经超过了平日一次走的路。
等他坐稳,她才转向父亲:“爸,八十块原礼,请拿出来退还。不是换了我,原来的事就能继续。”
唐父脸沉下来:“你妈替你费了多少心,你倒在外头下我们的脸。”
里屋的帘子动了,唐薇穿着新毛衣站在门边。
“姐,是你昨天自己跑去找他的。”
唐蓁看着妹妹:“是。去告诉他,我没答应。”
贺沉把拐杖靠稳:“我也已经听清楚了。今天来收回原礼,以前的相看就到这里。唐薇不同意,唐蓁也没有答应过,不能把两件事接成一件。”
董秀荷急了:“钱不是说退就有的,买衣裳、做鞋——”
“鞋是现成的,衣裳也是给小薇置的。”唐父忽然打断她,朝院外看了一眼。
街坊没有散。童婶端着刚拿来的空茶碗,也不催,只说:“当时是八十,双方都记得。真花了就说明白花在哪儿,不必硬说孩子点过头。”
唐父脸上挂不住,站了片刻,终于掀帘进屋。铁皮盒盖响过,他拿着一叠钱出来,塞给妻子。
董秀荷把钱往桌上一拍。
唐蓁的手在袖里攥紧,又松开。她没碰那叠钱,等贺沉自己数。
八张十元,一张没少。
童婶借了纸笔,写下原礼已经退还、原先相看不再继续。双方看过,各写了名字,她也签在下面。邻居邢嫂本想说句吉利话,话到嘴边,改成了:“弄清楚就好。”
纸收妥后,唐蓁去拿柜顶的纸袋。
母亲挡住她:“你在外头住一晚,就不认这个家了?证明拿走,下一步是不是户口也不管了?”
“这是学校和之前办事给我开的本人证明。我找活、办事都用得着。家里的东西我不拿。”
“养你二十二年,就落这么几张纸?”
唐蓁眼睛有些热。身体里留下的旧记忆太细,她记得小时候母亲背她过水,也记得去年自己发烧时,母亲嫌她耽误妹妹赶做新衣。
“我会记得您养过我。可这几张纸,也该让我自己保管。”
童婶走进屋,抬头望了一眼纸袋:“秀荷,闺女找活也得证明她是谁。你不给,难不成天天陪着去?”
贺沉没有跟进来。他在门外问唐蓁,是否需要请当初开证明的人再来说明。
母亲听见这话,终于把纸袋摔到桌上。
唐蓁一张张看过:自己的姓名、出生年月,学校的印章,都还在。里面夹着妹妹的一张照片,她拿出来放回桌面,只收了属于自己的纸。
她又装上旧棉袄、两身换洗衣裳和针线包。包袱很瘪,竟比来时想的轻。
走出院门,妹妹忽然追了两步。
“你别以为闹这一场,他就高看你。”
唐蓁停下来。贺沉正低头调整拐杖的位置,并没有替她接话。
“我把自己的事说清楚,不是为了让谁高看。”
她回身走了。
到巷口,贺沉靠着矮墙歇气。唐蓁想扶他的手臂,手伸到一半,问:“要搭一下吗?”
“先让我坐两分钟。”
童婶从借来的小板车上挪开菜筐,垫上一块干净布。贺沉犹豫,唐蓁把包袱塞到菜筐空隙里:“今天不装一车菜了,装三个人的面子,重着呢。”
童婶先笑了。贺沉看了她一眼,也低头笑起来,终于坐下。
车轮越过一道沟,空菜筐骨碌响。唐蓁在后面扶着车帮,闻到筐底留下的豆角青气,才觉出后背的汗凉了。
到东街时,贺秀琴正在门口等,见侄子坐着菜车回来,问是不是走急了。
“是我没算好路。”贺沉说。
没有把不舒服算在唐蓁头上。
姑妈转身去热饭,唐蓁想走,被她拉住盛了一碗面。桌子小,几个人挤着坐,贺沉将拐杖平放在自己脚边,免得绊着她。
唐蓁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前蒙了一层水雾,她赶紧眨了两下。
饭后,贺沉把原礼的收条交给姑妈保管,又取来一张空纸。
“这是院子的地址。你之后愿意来,就来。不愿意,今天的事也已经办完了。”
唐蓁没接那张纸:“路我记得。”
他收回手,她又说:“周日我来还饭碗。童婶给我找了个缝补试活,我先做完。”
“饭碗就在桌上。”
唐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耳根一下热了。
贺沉没有笑她,只把洗干净的另一只碗推过来:“那借你一只。周日有个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