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蓁周日去还碗，碗里装了半块豆腐。
那是三个裤脚换来的。缝补组的李婶没因为童婶介绍就直接留她，让她先做三条旧裤子，做好一条才算一条。唐蓁拆了其中一条重缝，最后领到六角钱，拿一部分买了菜和豆腐。
原先那个世界，她在小制衣厂做过检验，自己也改衣裳。可旧裤子的布脆得厉害，手上不肯慢下来，缝完照样不成。
豆腐是在空间木架上放过一夜的。另一小角留在厨房，边沿已经发干，架上这半块却还像刚切下来的。她来回看了好几遍，又把带泥的葱放进去试，心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喜悦。
但木架不会变出豆腐。六角钱少了，口袋依然薄。
贺沉正在院里擦一张小桌。见她端碗，抬手想接，袖口垂下一根线。
唐蓁盯住那根线：“先别扯。”
他手已经抬起来，只好悬在半空。
“你说晚了，我扯过一回。”
“难怪。原来只开一小口，叫你扯成了一扇门。”
他看着裂开的袖口，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听工作上的坏消息。唐蓁忍不住笑，问他是否愿意脱下外衣，让她补几针。
“这也算试活？”
“不算，还碗送的。”
贺沉进屋换衣裳，过了会儿才出来。腿不方便，扣子又紧，他没有催她，也没喊人进去帮。唐蓁低着头把针穿好，等到他递来衣裳才动手。
袖口磨得发白，外侧能见人的线迹要藏进去。她一边缝，一边听他讲那些绳子是姑妈的，留着捆冬菜。他从部队换到后勤之后，头一阵连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都觉得自己是在闲着。
“现在呢？”
“现在还会这么想。但东西乱了，真有人要找，也不能凭想就找到。”
唐蓁将线头剪断，翻给他看。他低头摸了摸，指尖在平整的地方停了一下。
“比我自己缝的好。”
“你自己缝过？”
他将衣服翻到里侧，露出一排歪得十分坦然的线。
唐蓁笑得针线包都合不上。
中午炖豆腐，他在灶旁择葱，她负责锅。灶膛火忽然旺起来，她忙喊贺沉让一让。他扶着桌沿慢慢退开，没有硬抢那根火钳。
等火稳住，他才说：“下次我在外头择，挡不着你。”
这句下次像葱香一样，在小屋里留了很久。
其后的两个星期，唐蓁又来过两回。一回碰上贺沉去复查，她把借的篮子交给姑妈就走了；另一回，他刚从单位回来，脸色不好，她原想留下做饭，被他直说今天只想躺一会儿。
她当时有些难堪，回去路上觉得自己来多了。
隔日午后，贺沉让姑妈带来洗干净的篮子，里面只放了一张纸。他写昨天疼得厉害，说话也硬，并不是烦她。至于晚饭，他后来吃了姑妈做的，不必担心。
纸背还画着一只袖子，开口画得能钻进去一只鸡。
唐蓁拿着纸笑了半天，才发现先前那点委屈已经散了。
再见面时，是他问她能不能一起去河边走一小段。
他们没走到桥，只到石凳便停下。远处有人洗萝卜，篮子一晃，水面亮起细碎的光。唐蓁捡起一根枯草，听他讲自己目前的收入、工作和住处。小院是姑妈的，他只是借住，不能当成自己有房子。
“我也不想把借来的屋说成我的。”他说，“如果往后真在一块儿，得先问她。”
唐蓁抬头：“你是在问往后吗？”
他停了很久，点头。
“唐蓁，我想跟你订婚。不是把原来那件事重新盖上去。你要是不愿意，袖子我还是会自己缝。”
她笑了，却没立刻回答。
这些天她在童婶家吃住，用针线包里原先攒下的零钱补了自己那份粮钱，也帮忙做家务。李婶愿意再给她一些试活。她如今有一张不必嫁人也能睡的床，不答应，也不会无处可去。
正因为这样，眼前这句问话才有了真正的分量。
“我想继续做活。挣得少也做。”
“好。”
“你腿疼就告诉我，别故意赶我。我有不高兴的，也直说。”
“我试着改。昨天那种话，说惯了未必一下改干净。”
唐蓁把枯草丢开，将一只手放在石凳上，离他的手背很近。
“那就订吧。这次是我答应。”
贺沉低头看见了她的手，却先问：“能牵吗？”
她脸一热，抬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回去时，姑妈还以为两人去了很远。唐蓁说只走到第一张石凳，贺秀琴看着侄子脸上的笑，一时也跟着笑了。
晚上吃饭，童婶被请来作伴。没有再送到唐家去的钱，也没有旧衣裳改成的新嫁衣。大家一起说妥，再准备之后要办的事。
唐蓁低头盛汤，贺沉悄悄把她那只借来的碗推到面前。
“这只先留这儿？”
她嗯了一声。他便把碗放进柜里，放在自己的那只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