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后又过了三个星期，唐蓁才把借住童婶家的被褥卷起来。
中间跑了几趟办事的地方。有一张证明的字迹看不清，需要她回原来的学校核实；贺沉那边也有他要问明白、办妥的事。他没说一声自己是军人，就让她明天提着包来。
两个人终于把结婚的事情办妥，证件里的姓名与年龄也都亲自看过。唐蓁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放进纸袋，压在包袱底下，心里踏实得有些陌生。
喜酒只摆了一桌。
董秀荷托人送回请帖，说家里忙。唐蓁把纸摊平，放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切萝卜。贺沉进灶房时，她正在跟最后一块萝卜较劲。
“它跟我没仇。”她说。
他看了一眼几乎被拍扁的萝卜，接过碗：“看得出来，你已经手下留情了。”
唐蓁噗嗤笑出声，又很快低头。贺沉没有劝她结了婚就该高兴，只在旁边把切好的萝卜装进盘里。
傍晚送走客人，姑妈贺秀琴收拾自己的东屋，说下周去帮女儿照看孩子，过些天再回来。院子仍是她的，夫妇俩先住原来贺沉住的西屋；屋内能挪动的小家具随他们安排，院外房屋的大修另商量。
唐蓁还了童婶借来捆被褥的绳子，手里终于只剩一把西屋钥匙。
那钥匙齿有一点磨圆，开门时要缓一缓。贺沉在身后说别急，唐蓁却偏偏急了，门一开，险些被门槛绊住。
他没有伸手猛拽，只用胳膊挡了她一下。
“这块得让人看看。”他说。
“先让我看看我还剩多少脸。”
“够用。”
唐蓁回头瞪他。他嘴角正往下压，明显没压住。
屋里一张床、一张小桌，窗旁的柜子原本放满他的旧书和杂物。如今清出了一半，空得整整齐齐。她把自己的针线盒放进去，一只旧铁盒，刚好抵住柜板上浅浅的凹痕。
没有谁催她给一家人烧水做饭。她站在柜前发了片刻呆，才开始铺床。
被面太大，往另一头扯时总拽回来。贺沉坐在床沿替她按住一角，她刚折齐，他又松了手。
“别动。”
“我想看看你叠好了没有。”
“你一看，刚才就白叠了。”
贺沉把手重新压回去，这回认真得像守着什么重要东西。唐蓁绕到床尾，扑哧一笑，被面又扯歪了。
忙完这些，她的腰已酸得发沉。趁贺沉去东屋找姑妈，她在屋里独处片刻，取出泉水喝了一小口。歇了一会儿，肩头那股沉重减轻了些，脚底磨得发疼的地方却依旧疼。
她没有因此再去搬院里的两袋煤。李师傅白天来修过炉子和烟道，顺手已将够用的一筐放到门边。剩下的，明天请人搭手就行。
晚饭热的是喜宴剩下的萝卜汤，另外煮了面。汤搁在厨房阴凉处，面是姑妈刚擀的，锅里用的也是水缸里的普通水。
贺沉回来，手里拿着两只小玻璃杯，说是姑妈非要他们带上。
杯壁各贴着一朵小红花。
“花歪了。”唐蓁说。
“她贴了半天，我没敢说。”
两人对着歪花喝白开水，竟喝得郑重起来。
收桌时，贺沉忽然停住，一只手按在膝上。唐蓁先去扶他，听见他说等一下，立刻收了力，让他自己调整好姿势再坐稳。
“今天走多了？”
“站的时候多。刚才还以为撑得住。”
她望着椅旁的拐杖，心里有一瞬间冒出那口泉。
可泉水连她脚上的磨痛都没抹掉。贺沉的腿是他每日要承受的伤，不是她拿来试什么奇迹的地方。
“要不要我叫姑妈？或者陪你按医生之前交代的安排歇着？”
“先歇着。不用把她叫来，今天够累了。”
唐蓁点头，将他要的薄毯拿过来，盖之前先问这样会不会压到疼处。他自己拢好，她就坐在旁边拆那件没补完的旧围裙。
炉火轻轻响，窗玻璃上渐渐起了一层薄雾。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第一晚就坐这儿陪我，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唐蓁的针停在布面上。
“我原来还怕你觉得，娶回来第一晚就缝旧围裙，没意思。”
他抬起头。两人望了一会儿，都笑了。
夜里，唐蓁把脚上的磨破处收拾妥当，脱下外衣钻进被子，往墙边留出了自己习惯的位置。贺沉坐到另一侧，低头问她冷不冷。
她说有一点。
他正想拿另一床薄被，唐蓁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先别忙。”她轻声说。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这回谁也没有隔着石凳，手指在被沿底下，一点点挨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