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秀琴去女儿家那天,唐蓁接到了搬进小院后的第一份活。
两只旧枕套,改窄一些,破口处补牢,每只两角。李婶把样子比给她看,说是家属区沈奶奶的,明天下午带回去,验过再付。
唐蓁把布摊开,先没剪。
一只枕套正面的花好看,背后却薄得透光,按原先说的办法缩一边,破口照旧还留着。她跟李婶说明白,请她问问沈奶奶,是否愿意让那面花稍稍偏过去,保住结实的地方。
李婶笑道:“这回不急着拆完再问了?”
唐蓁想起试活时被自己返工的裤脚,也笑:“拆一回,记性好一回。”
午前,李婶带回沈奶奶的答话,说结实就行,花偏一点不碍事。又问唐蓁,愿不愿意顺路替老人送顿饭。
沈奶奶前阵子崴了脚,暂时不便去食堂,平日几个邻居轮流帮忙,今天那位有事。饭钱和票老人自己出,另给送饭的人一角辛苦钱,只先做今天这一趟。
唐蓁应下,到老人家认了门,接过干净饭盒和她交来的钱票,又同食堂杜师傅说清是替谁领。
杜师傅认得沈奶奶,笑着问:“新来的贺家媳妇?”
唐蓁抬头:“唐蓁。往后有缝补的,可以去找李婶问我。”
他便改口叫小唐,告诉她饭要到中午才好,不必站着等。
她回院子翻找能裹饭盒的厚布。桌上两只枕套还铺着,贺沉正在旁边抄一份他带回来的物品清单。听见她念叨汤会不会洒,他抬头看了看饭盒的大小。
“篮子底下垫平一点。别光把上头捂厚,走两步,底下就晃。”
唐蓁拿来姑妈用过的菜篮,果然是斜的。
贺沉想起身去取块薄木板,她抬眼问放在哪儿,他便坐回去,指了屋角。板子不重,她自己拿出来,垫上旧布,再把空盒放进去试了试。
“贺同志,今天这建议算你一碗汤的功劳。”
“只算建议。汤还没送到。”
她拿筷子在桌沿敲了一下:“先记着,怕你回头涨价。”
饭盛好了,唐蓁才发现自己把保温的厚布留在了院里。她忙回去取,进门见贺沉正按复查时交代的安排活动,眉头微微皱着。
他看见她,刚想停,她便比了个不必的手势,从桌上拿布,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来回多走这一段,汤送到时比她预计晚。沈奶奶揭开盒盖,热气还在,却也没烫手了。
“路上有事?”
唐蓁没拿丈夫挡话:“我落了东西,多跑了一趟。下回会提前装好。”
老人尝了一口,点头说还能热着吃。她收好一角钱,问老人吃完是否需要她再来取空盒,得到答复,才记下下午的时间。
路不长,真把饭从一双手送进另一双手里,却不像她早晨想的那样,只要腿勤就够。
回到小院,贺沉已经坐下休息。她将自己的碗摆好,两人就着萝卜干吃面。他望见她耳边沾着一点棉絮,伸手之前先提醒了一声。
唐蓁侧过脸让他取。
那点棉絮被他捏在指尖,看上去像一小朵没长好的云。她忽然觉得耳朵比刚才跑热了还烫,低头喝了一口汤。
下午收回饭盒,唐蓁洗净交回沈奶奶,又坐到窗边改枕套。日头移过去,她的影子压在针脚上,越看越吃力。
贺沉没有把她的东西搬到自己认为合适的位置,而是问,要不要把小桌往窗边挪半步。他不能搬重的,就等她先清空桌面,一起慢慢调整好。
桌子稳住,他忽然指着窗外:“花偏到那边了。”
唐蓁以为他在说枕套,低头一看,窗台上姑妈养的那盆花不知何时歪了头,正贴着玻璃。
“向着亮的地方长。”她说。
贺沉看了看她,也没再接话。
第二天下午,李婶当着沈奶奶的面验完两只枕套。老人抱着其中一只,说花虽偏了,摸着倒平整,付了四角钱。李婶又替另一户问两件衣裳,唐蓁没立刻包下来,先要看破损的地方。
她拿着总共五角钱回家,经过卖菜的摊子,买了一小把青菜。晚饭多了两枚绿得发亮的菜心,贺沉把自己碗里较大的那枚夹回她碗里。
“给做饭的人。”
唐蓁把另一枚推过去:“给垫篮子的人。”
吃完,他坚持收拾自己能拿的碗。唐蓁站在门边擦桌布,看见唐薇从巷口走过,脚步在院门外慢了下来。
妹妹看着窗上的新红纸,又看了看灶房里贺沉的背影,张了张嘴。
“你还真住下了。”
“嗯。”唐蓁说。
“妈说你在外头接活,钱——”
“我挣的钱先过自己的日子。有事,可以直接来跟我讲。”
她没说永远不回家,也没把这五角工钱说成什么大事业。妹妹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唐蓁回屋,把买菜找回的零钱放进铁盒。贺沉端着洗好的两只碗出来,问明天还送不送饭。
“还没说定。”
“那就先吃咱们自己的。”
他把碗并排摆好。窗上的新红纸映在碗沿,炉子里响了一声轻轻的爆火。唐蓁挪过凳子,坐到了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