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舟把那道漏雨的符交还给学徒时,少年耳根红透了。
“照着样张画的,一笔没少。”
“没少。收笔太急,雨水到这里撞在一起,会往肩上落。”
许闻舟用没蘸墨的笔杆指给他看,又取一张旧纸,让他重新走了一遍。窗外下着细雨,听雨坊门前挂的三块试符木板都湿了,只有中间那块干着半边。
学徒看清水往哪里走,连声应下。
他转回桌前时,郑循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刚换的新腰牌。才十九岁的少年,入坊两年,已是炼气四层。
许闻舟看了一眼,笑着道喜。
郑循也笑,将一包热栗子放到桌角,说今日请大家吃,许师傅不能推。他叫得自然,许闻舟也接得自然,只是低头剥栗子时,指甲在壳上划了两次,都没划开。
他三十二岁,炼气三层已经六年。
在听雨坊做了十四年,带过的学徒有的去了大城,有的进了宗门,还有人绕了一圈,回来做他的管事。他仍坐在东窗下,替大家看漏墨、看接笔、看符纸阴得够不够干。
这些事,没有他也不是做不成,只是会多废些材料。
管事每回留人,都这样夸他:闻舟做事,省心。
临近收工,今日那批避雨符还剩最后一匣。许闻舟逐张看过,在一张下角发现很细的墨团,挑出来重画。雨声敲着屋瓦,他忽然想起,家里今日说过要早些吃饭。
等他收拾笔,别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陶素雁坐在饭桌旁,没动筷。女儿许禾趴在另一头,头发压出了一撮翘角,听见门响,立刻坐直。
“爹,面快粘住了。”
许闻舟看见桌中央的长寿面,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笑着说忙忘了,女儿却认真纠正:“娘没忘,我也没忘。是你忘了。”
素雁起身替他盛汤,顺手把他袖口翻起:“又带着墨回来。先洗手,别往面碗里掉。”
她三十一岁,在布庄理布熨衣,一双手也常沾着洗不净的浆。许闻舟去井边洗手,看着指缝里的红色,忽然觉得今夜那声“许师傅”,隔得很远。
饭后,他照例收碗。素雁搬了矮凳,在灯下拆女儿开线的鞋,许禾捧着白日描的字,非要他看自己新学的“舟”。
她将底下那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只跑歪的船。
许闻舟拿筷子在桌面比画,教了半天,才发现女儿已经盯着窗台发呆。
窗沿又漏雨了。
这间屋子租得便宜,木窗年久有缝。旧避雨符贴在外檐,能挡从上落下的雨,侧风一大,细水仍会顺窗边钻进来,打湿女儿放在那里的纸。
许闻舟起身把字纸收走,拿布堵了半天,水还是滴。
“明日再弄吧。”素雁说,“盆接着,今晚睡觉不碍。”
他却望着那道水痕停住了。
白日给学徒指出的收笔,和窗沿的雨忽然重叠起来。旧符将水推向四边,遇到侧风,水流又从边缘卷回来;若能留一处向下泄走,不求四面一样紧,或许反而不再积水。
许闻舟取出家里的私笔,铺开剩余符纸。
这些纸墨是他接私人小单时买的,和工坊的料不混。他近来已少接夜单,手里还留着一些,足够试几张。
他先将旧符揭到一旁,用碗接了一会儿窗下落的水,再把几处湿痕记在废纸上。素雁过来看,说这里漏的不是昨日那条缝。他听了,有些不信,俯身照了照,才发现窗木新翘起一角,忙把自己刚画的线划掉重记。
第一张,收尾处断了,整片符面晦暗下去。
第二张,他没有着急补齐外圈,而是把下角那一笔向外转,让自己能看懂水从哪里进,又该从哪里走。
笔尖离纸时,丹田中忽然热了一下。
许闻舟的手停在半空。
十六岁那年,他曾在旧剑碑前试过感应,一缕细小剑光落入体内,凝成种子似的东西。教他吐纳的先生看过,说不伤经脉,能否生出变化却没人敢许。他为此高兴了两年,后来失望,又后来,几乎不再想它。
整整十六年,那一点沉光只像块落在井底的石头。
现在,它动了。
许闻舟放下笔,先探了探呼吸,确认不是画符累出的眩晕,才再次凝神。细光在丹田深处伸出一道窄影,形如未展的叶,叶脉却与纸上新添的那笔隐隐相合。
“素雁。”他低声叫。
妻子抬头,见他脸色不对,手里的鞋立刻放下。
“哪里难受?”
他摇摇头,想说没事,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发颤。
“那颗剑种,好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