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雁先叫女儿回屋睡觉。
许禾抱着字纸不肯走,见父母都没有笑,才把那张歪了的“舟”放在父亲手边,轻声问明早还能不能教她。
“能。”许闻舟说。
等屋门合上,素雁在他旁边坐下,问那点热有没有往别处走,经脉疼不疼。她自己只学过粗浅吐纳,探不清他的丹田,只能听他说。
许闻舟摇头,又试着转了一回平日功法。
没有疼,也没有忽然多出一重修为。剑种伸出的细叶仍在,但光越来越弱。他把刚画的符贴到窗外,水顺着下角往外落,竟真比先前少漏了一些。
少,不是全没有。
风一转,靠上那条木缝仍会溅进细水。许闻舟伸手摸过窗边,指尖湿凉,丹田里那点光却又轻轻动了一次。
“也许和这个有关。”他说。
素雁看着他,眼里也渐渐亮起来。成婚九年,她听过他年轻时的剑碑,听过别人用剑种踏入宗门,也见过他后来不再提起它。
她起身拿来家中的钱盒,倒出六枚小小的碎灵石。
其中四枚她拨到一边,说月底房钱、家里的米、女儿的束脩都还在等。剩下两枚放到许闻舟面前。
“原想着给你换一支笔。先用它试吧。”
许闻舟抬手,又没碰。
她做理布的活计,指腹被细麻磨出过裂口。他看见她拇指边上那道尚未收好的伤,心里的高兴忽然有些拿不稳。
“若还是没用呢?”
“那就用了两枚,没有更多。”素雁答。
她没有说一定能成,也没劝他就此认命。只是把另四枚收好,重新关上钱盒。
许闻舟将手里的两块石头握了一会儿,点头。
翌日收工,他没有接往常那笔代画的小单。不是从此不做,是先把这两晚空出来。对方有些失望,又问过几日行不行,他答应到时再回话,没先把钱收下。那人走后,他站在坊门口,算起少做这笔能少挣多少,几乎又想追上去。郑循恰好出来,问他是不是落了东西。许闻舟摇头,和少年道别,往家走时仍有些心疼,却没有再回头。
晚上,素雁带许禾在另一边看字,许闻舟取出一张坊间最常见的避雨符,放在自己画的新符旁边。
他想先知道,剑种到底认什么。
第一枚碎灵石被他缓缓引入丹田。那点叶影亮了些,随后安静下来,既没有展开功法,也没有谁替他指路。
他照着旧符画了一张,笔笔熟悉,成得也好。灵力在纸上绕过一周,剑种仍没有动。
他又照昨晚自己的新符画了一张。
依旧没有。
石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许闻舟额头开始发热。他很想把另一枚也拿来,或许只是方才给得太少,或许再试一次就能明白。
手已碰到石头,身后却传来女儿念错字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答应过什么。
许闻舟把第二枚推回桌里,起身替女儿看字。她写“舟”时仍向右拖,可比昨夜稳了一点;他耐着性子陪她再写了一行,等到许禾打起哈欠,才回到自己的桌边。
第一枚已失去大半光泽。
他摊开手,向素雁说,今晚没看出新的东西。
“不是全没有。”素雁将窗下接水的碗递给他,“这个比昨晚少了,风也差不多。”
许闻舟望着碗底的一点水,心里一动,却没有因此断言剑种能做什么。他让素雁将碗放回原处,又把昨夜的改笔与今晚的照抄一同摆开。
画得一模一样,未必是在做一件事。
昨夜,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水引走;今晚,心里只有让剑种再亮一次。
“明日先歇一晚。”素雁说,“我得补几件急衣,禾儿要你带。后日再试。我不是要你停,只是不想咱俩都撑着不睡。”
许闻舟原本已张开嘴,想说自己再坐一刻。
窗外雨滴沿着新符下角落下,一下一下。他摸了摸眉心,终于将笔洗净。
“好。”
临睡前,他把那枚还没用的石头放进小木盒,将今晚的废纸留在最上面。他没有把它们揉掉,仿佛揉掉以后,这一晚便不算浪费。
素雁也躺下时,他低声问,若以后每隔两晚留半个时辰给他,能不能忙得过来。
“你把该做的做完,咱们试一个月。”她说,“我忙的时候,就换日子。”
黑暗里,许闻舟应了一声。
窗下的碗还在滴水,今夜他没有再起身查看。丹田中的细叶已经暗得很淡,却没有缩回去。他没有再催它,只听着女儿在隔壁翻身,又起身去替她掖了一回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