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晚间,许闻舟没有动笔。
他陪许禾做完描字,和她一起将窗台上的陶小马擦干净。素雁坐在里屋改衣,针脚赶得紧,隔一阵便伸手揉肩。他去替她倒过两回热水,又把饭后的碗洗了。
剑种偶尔在丹田里发一点热。
他知道它还在,心便没有先前那么急。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许闻舟去听雨坊上工,脚下经过积水的巷口时,看见卖饼的郑阿婆用一根竹片剔水沟。她不往水多的地方使劲,只把堵在沟口的一团落叶挑开,半条巷子的水便慢慢流了出去。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裤脚被人路过时溅湿也没留意。
到工坊后,他将今日该验的两匣符先做完,午歇才拿自己的旧纸,画起家里那扇窗。
纸上没有神秘的新纹,只有风、水和几个不太整齐的箭头。
教过他的老符师严度端着饭走过来,瞥了一眼,说:“又替家里补窗?”
许闻舟笑了:“符补不齐木头的缝,总想少漏些。”
严度放下碗,替他把纸转了个方向。
“你总盯着哪边漏。流出去的水,落哪儿?”
许闻舟拿笔一划,随即停了。
昨夜停雨前,他家窗下的墙根已经湿成一道深色。新符把水导出了窗,却全引到了近墙处,许禾没淋到,邻屋存的两捆柴却挨着那里。
他画得越顺,旁边的柴只会越湿。
严度看他神情,便明白了,端回饭碗,没有继续替他往下改。
“先想明白再下笔。省得谁夸你做得好,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应。”
许闻舟午后一直记着这句话。
收工回家,他先去看墙根,又找到邻屋的乔伯,把自己改符引水的事说了。乔伯瞅过湿柴,脸色不大好看,问今夜若下雨,是不是还往那儿流。
“不这样用了。”许闻舟说,“这两捆我替您搬到檐里,已经湿的,我帮着摊。”
乔伯没有因一句道歉便夸他,只让出路。许闻舟把柴一趟趟挪完,手臂出了汗,才回自己家。
素雁已知道了,给他留着饭,也留了那半个时辰。
“先吃。你饿着,笔尖更要晃。”
吃完以后,许闻舟在窗外支起一块旧板,让水有地方试。他把女儿的小马和字纸全挪远,才取出剩下那枚碎灵石。
旧符的外圈原是均匀推开落水,他这次只改向下的一角,在下泄的笔路后,再添了一道很轻的斜引。不能强推太远,否则小符的灵力撑不住;只须离开墙脚,落进原有的浅沟。
第一张下笔稍重,落水冲开了符面。
他换一张,没有给剑种催更多灵力,先将自己错误的地方重走一遍。水被两段符意夹在中间,硬转,便会撞;让它自己往低处落,再推开一点,反而不必用那样多的力。
许闻舟慢慢收笔。
符纸没有骤然发光,只在下角浮起一道细亮。他请素雁往板上洒一小碗水,水珠顺斜面滚落,经过符意所罩的窄处,分成两股,绕过板下的小木楔,落进了外头的沟。
墙根只溅湿了几粒点子。
素雁问,会不会只是今夜没风,往外洒本来就不漏。他便先将新符挪开,换回旧符,请她用相近的位置再洒一碗。水流挤在板脚,果然又向墙边滚去。他没有嫌她多疑,等她重新换上新符,自己俯下身,将两回留下的湿痕细细看了一遍。
新符也没能把每滴水都引走,碗倒得太急时,仍有些水从两边溢了。许闻舟记住这个限度,没有把今夜这点成功叫作再不漏雨。
丹田中的细叶在这时轻轻展开。
许闻舟闭了一下眼,见到一条极短的亮线,从叶中横过。它不是纸上的每一笔,也没有人告诉他招式该叫什么;只是落水被分开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能用真气把同样的意思送出去。
他抬起两指,对着尚在滴水的板沿一引。
一根细细的水线从中分开,只有半寸,又立刻合拢。
素雁手里空碗一紧。
许闻舟没有再试第二次。他胸口像刚跑完一段长路,呼吸短了些,坐回凳上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说得出整句话。
“这回,不只是画符。”
素雁望着板下滴滴答答的水,点了点头,又将他碰歪的凳脚扶稳。
第二枚石头的光也淡了,仍剩一点。他把两枚都收起来,没有扔掉,也没拿来继续追着那条亮线练。
等气息平复,他先去墙外看那条浅沟。沟通着巷边的排水道,没有堵,也不直冲人家门槛。
许闻舟站在暗处,慢慢笑了一下。
十五六岁时,他想过许多剑道机缘。没有哪一回,想的是先替邻居把柴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