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上工,许闻舟总想看自己的手。
两根手指和平日一样,指侧沾着淡淡符砂,掌心有提柴留下的小擦痕。他没有找一盆水,再试昨夜那一下。
工房里人来人往,他既不想把尚不明白的东西当众使,也怕心一急,又累得半天缓不过来,连今日该画的符都交不齐。
郑循来借一把量纸尺,见他盯着手,便问是不是搬东西扭了。
“没有。昨夜没歇好。”
少年把自己那边一摞符样抱来,想请他看两处细节。许闻舟接过,平日很容易看出的那点偏墨,今日竟看了两遍。
郑循站在旁边等,没有催。
许闻舟忽然有些羞愧。他昨日几乎已在心里想好,有了剑意,便可以少看这些低阶符;真正到了眼前,自己却连低阶符也没看稳。
“等我一下。”他说。
他去井边洗了把脸,回来重新看,将该说的说清。方才被他随手圈出的那一处,其实只是纸边略翘,并非笔路出错,他也当面改了口。郑循把圈擦掉,问另一张要不要再看。他接回来,展开压平,直到确认无误才交还。郑循道过谢,又问他以后想不想接中阶符的单,自己那边人手正少。
许闻舟顿了顿:“我还在三层。”
“知道。先帮着理样,不急着落成符。”
他说得坦然,并没把这话当羞辱。许闻舟也不能因为自己心里疼,就把少年每句好意都听成看低。
他答应先看看工期,没马上接。
午后,管事冯秉从东窗前经过,将一张新单压在桌边。仍是常用的避雨符,后头加了一行小字,说近日凡有改样,一并交到管事处,便于统一归档。
“东家说,坊里出来的改样都算坊里的。”冯秉道,“免得底下各卖各的,乱了价。”
许闻舟的笔停了一下。
“家里自己试的呢?”
冯秉看着他,笑了笑:“先别抠字眼,真做出好东西,东家不会亏待人。”
许闻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把袖中的私人小册拿出来争。他还没做出一张能稳定出售的新符,更没有想清原来的受雇约定如何说。此刻一口把话顶死,只会引来自己暂时答不了的问题。
严度在隔桌听见,等管事走远,才低声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许闻舟抬头,老符师已继续刮砚,没有解释。
那天回家,他没有说自己要辞工。
他把管事的话告诉素雁,又将夹着废纸的小册放进家中柜子。册前几页还是成婚第二年记的改笔,纸上有素雁算布尺时顺手写下的数字,两个人看了,都认得。
“旧约在箱底,休沐时找出来。”素雁说,“今晚先吃饭。”
余下几日,许闻舟照常上工,先将夜间代画再推掉一笔。隔两晚腾出的半个时辰,有时用来试符,有时只将旧笔路重新理顺;素雁赶布庄急活的那晚,他便带着许禾洗漱,没把那半个时辰硬讨回来。
两枚用过的石头还留着一点余光,他分两回用尽了,没有再动钱盒中的四枚。
他渐渐发现,单把旧改样多画几遍,只会熟手,剑种并不再长。可当他能将某处相撞的灵流改得更顺,而且放到水边真有作用,那一点叶影才会应他。
并不是每次想出来的改法都对。
有一回,他把下泄那道笔拖得太长,新符撑不到半盏茶便散了;还有一回,只顾把水引远,连符要护住的地方都空了出来。许闻舟将这几张一并留在册里,不用成功的那张盖住前面所有失败。
到第十二日夜里,他已经能让细水在指前分开片刻,比第一次稳些,却仍斩不断一根悬着的麻线。
这不是挥手杀人的剑。
他坐回桌前,运起多年来熟悉的功法,想将方才用掉的真气慢慢补回。
行到往常那处滞涩时,丹田中的叶影轻轻一转。
许闻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团总是挤在一处、散不开又留不住的真气,像窗下撞回来的水,忽然被他看清了一条极窄的去路。他没有照着在水边分流的力道硬斩,只试着让剑意最细的一线贴过去。
经脉微微发热。
他立刻松开,手掌按在膝上,等那股热缓下来,才敢确认没有疼。
素雁从里屋出来,见他坐得直,先停在门边。
“又有变化?”
许闻舟抬起头,眼里的亮让她心口一跳。
“像是有了。”他说,“今晚不能再试,我得先睡一觉。”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素雁没有催他乘胜再来,去将门栓扣好,回来时,替他把桌上那根未断的麻线也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