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清晨,许闻舟醒得比往日早。
身边素雁仍睡着,肩头的被子滑下去一点。他替她掖好,坐到外间,没有急着引动剑种,只将平日吐纳的功法缓缓走完。
昨夜那条去路还在。
不是凭空多出的经脉,更不是有什么人把一篇高明功法塞进了他的脑子。那处多年行得别扭的转折,在极细剑意相助之下,终于能让真气绕过去,不再一股撞着另一股,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走过一遍便停下来,等呼吸平稳,又试第二遍。
窗外有人推着菜车经过,木轮碾上缺砖,“咯噔”响了一声。许闻舟从入定中醒来,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手,是天色。
还来得及送女儿去学堂。
许禾背着小布袋出门时,照旧拉住他袖子。走到巷口,她忽然说父亲今日走得轻,是不是不用去工坊了。
“还去。”
“我以为你也放假。”
她说完有点失望,又从袋里翻出一颗栗子,说前日替他留的。壳早冷了,许闻舟接过,放进自己衣袋,没告诉她自己今日为什么高兴。
他怕还没成,先把她也拉进一场空欢喜。
那日工坊里的活,他做得很慢,却没再看错一处。中午吃饭时,他也没有躲起来加练,只将那颗栗子剥开,尝到了里头已有些发干的甜味。
翌日正逢休沐。
许闻舟把院中的杂事先做完,素雁带女儿去了程家借书,留他独自在屋里坐一阵。他没有新的碎灵石,仍靠每日吐纳攒下的真气,顺着已试过的路一点点行去。
剑种安静地悬在丹田中,那片叶像握住了一线极小的水光。
到第三个周天,原先总在半途散掉的真气竟完整地归了回来。许闻舟睫毛轻颤,没有立刻收功,也没有因惊喜再催一倍的速度。
又过了一会儿,细微的暖意从丹田漫开。
他闭着眼,仍能觉出桌角那只粗瓷杯的轮廓,模模糊糊,只在身边尺许。再向外探,额间便紧起来。他立刻收回,只专心稳住体内的变化。
等素雁带女儿回来,许闻舟还坐在那里。
她把借来的书放到桌上,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红。
“我想请严师傅来一趟。”
素雁看着他,拿书的手停了一会儿,点头说好。
严度来时,连外衣的扣子都没系齐,先问是不是练岔了。等替许闻舟看过行气,又请他平稳地走了一次,老符师紧绷的脸才慢慢松开。
“第四层。”
他没有提高声音,可许闻舟觉得院里其他声响都远了。
“刚入,别急着使新本事。这两日好好温养,再去坊里复看一次。”严度又说。
许闻舟点着头,想回答,嗓子却堵住了。素雁替他端来水,又转身给严度也倒一碗,水快漫到碗沿,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
她笑自己:“昨夜没睡好。”
严度没拆穿,只端着碗坐下,问今晚吃什么。
许闻舟终于缓过来,忽然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刚进坊时的那张符。严度说记得,画得太满,恨不得把纸边都用上,一引动便烧了半张桌垫。许闻舟也笑了,那时他以为凭自己肯学,三五年总能换一间更大的工房。
“后来一直是您替我看。”他说。
“前些年就不是了。”严度摇头,“有些细笔路,我也来问过你。别把这十几年都当成白过。”
许闻舟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碗,缓缓应了一声。
一家人没有另办宴席。素雁去买了块豆腐,又添一小碟肉,花的是原先留好的这几日菜钱。许禾知道父亲有了好事,缠着问,是不是以后能用剑飞着送她上学。
许闻舟摇头:“还不会。”
“那能把我举得更高吗?”
“今日也先不试。”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些好像都没变,便把自己碗里最圆的一块豆腐夹给了他。
严度在旁边笑,许闻舟也跟着笑,笑到一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送走师傅,洗过碗,他把箱底的受雇旧约翻出来,却没有今晚就逐字算个胜负。旁边那本私人改符册仍在,纸角压着女儿写的“舟”。
新符还没卖过,剑意也只分得开细水。明天仍要挣钱,房钱、米钱和学堂都没有因为第四层便不收了。
可那道堵了六年的地方,终于过去了。
素雁将湿手在围裙上擦干,问他明日想穿哪件衣裳。许闻舟看着挂在墙边的工衣,说就那件,袖口补过的。
他将笔洗净,放回随身的笔匣。
东窗下的位置还在,他要带着这一身新生的力气,回去把自己的活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