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赶到下渡时,先看见一只鞋。
鞋里没有脚,泡得鼓胀,被岸边卖汤饼的妇人用长勺拨开。再往前,是一条横在泊位上的客船,篷帘垂着,船头的梅花漆纹淋得发亮。岸上几十个人围成半圈,偏偏没人肯碰它的缆绳。
“水自己送回来的。”有人低声说。
临江县新到任的典史站定,官袍下摆已经湿透。他到此不过四日,认得的脸还没有衙门门槛上的裂缝多。身旁的老差役潘庚却刚挤进去,便被卖饼妇人塞了一张饼,要他垫在靴底,说踩着面食上船不招河里的东西。
潘庚偷偷看邵衡。
“你吃了吧。”邵衡说,“我要上去看看。”
他扶着船帮跨进去,船底猛地一偏。潘庚忙从后面托住他肩,骂了一句哪家的船也不留人看。篷下没有血,没有翻倒的箱笼,只有六张靠背小凳,排得齐整。前头一张坐着个布包,像人弓下去的背。
布包里是一件补过肘的旧衫。
潘庚从案板上取起客册。昨夜戌初开船,六客,船费已清;从上游槐湾到下渡,本该子初到。守渡老人却说,后半夜只听见船帮撞石,提灯出去时,船上连掌船的也不见了。
“又是这样。”他道。
四日前也回来过一条空船。那回册上两客,找不到人,掌船的同样失踪。邵衡来临江时,那案子已经压在桌上,案名写着风浪失散。
他问:“谁见过这六个人一同上船?”
守渡老人把手指向槐湾:“那边说的。我们这里,只管下船收筹。”
船费先付,客人领木筹,上岸时交回。临江水浅支汊多,同一天渡行还代别处接客,不能只认一张脸。每条船有自己的字记,筹号编进客册,一人一枚,渡行月底才清旧号重新用。
册上六号,从乙十二、乙十五,接着写到乙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潘庚正念人名,岸上忽然吵了起来。
一个挑空担的年轻人被两名渡行伙计扭着手,半边脸压在木柱上。他喊着自己没偷,是送完货才发现的。围观者往后退,留出一个圆。邵衡认出他的扁担,昨天下午,这人在衙门外送过灯油。
“先放开。”
“官爷,他拿了不该拿的筹!”伙计说。
年轻人把摊开的右手举高,掌心两枚黑木片,湿得像两颗小鱼眼。一枚乙四,一枚乙十七。
邵衡的目光停在后面那枚上。
“我叫丁满,住柳巷。乙四是我的,去槐湾送油,回程坐公船用。另一枚昨晚从担筐里倒出来,我以为货主多给了回船筹。今早来退,倒说我偷。”
“昨晚什么时辰?”
“酉时就回了柳巷,我娘还没收摊。拆草垫时掉出来的。”
伙计立即道:“他满嘴胡说。乙十七昨夜戌初才上梅字船,有册!”
邵衡让丁满把两枚筹分开放。雨刚停,远处屋脊仍在滴水。他没有当即伸手,先问乙十七在谁手里经过。丁满说自己从家带来,一路摊在手里淋了雨。方才被人掰开手,挣扎时掉进水洼,又捡起来了。
邵衡取出一块干布,托住木筹。
眼前的下渡忽然暗了一线。
一只没有颜色的手从筹上浮出来,五指紧扣,抓着另一截衣袖。手腕缠着细麻绳,绳下露出半寸白布。那人似乎伏得极低,袖子向左边绷直,接着猛地一缩。
没有脸,也没有声音。三次呼吸之后,那只手散了。
邵衡的拇指压紧干布,才没把木筹扔下去。
两年前一场高热之后,他便会看见这种东西。只在雨停后的一刻内,只在真正淋过那场雨的物件上。残影短得可怜,绕到背面也看不到被遮住的脸。他曾顺着旧梳上的影子找到一名死者,却也曾把提灯的动作看成了持刀。
亡者留下了影子,没把事情的原委一并留下。
潘庚还在问丁满昨夜去了哪里,声音近得像贴着他耳朵。邵衡定了定神,将筹包好。那半寸白布让他想到人在水里挣扎,可影子里没有水面,这只是他的猜测。
“两枚筹先借留衙里,给你写个凭据。你带我们去见你母亲。”
丁满嘴唇发白:“我不是那条船上的。”
“那就把你走过的路说清。”
他让潘庚记下伙计的名字,请守渡老人留在原处看船,又遣另一名差役去衙门添人。赶来的渡行管事挤出笑,说人没找到,祭河的时辰倒快到了,别耽误各家的正经营生。
邵衡把册翻到乙十七那行。
金茂,年三十二,布商。
一名抱着小竹篮的女人站在人群外,已经站了很久。这时她忽然道:“我家金茂没有三十二。”
所有目光都移过去。
“他四十一。”她用袖口擦了擦嘴,不是哭,是嘴角一直在抖,“官爷,写错年岁的人,你们也替找么?”
邵衡从船上下来,拨开挡路的空筐。
“找。”他说。
女人终于松开竹篮。篮里两个凉透的饼滚到地上,一个沾了泥,她下意识去捡,又停住。邵衡替她拾起篮子,把那枚包好的船筹放在自己袖内。
天已经亮透,刚才影子出现的水洼里,只剩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