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满家的门太矮,邵衡进去时磕了额角。
屋内的老妇人原在择菜,见儿子带着差役回来,一把攥住他衣领,先骂了声又赊谁的酒,随后才瞧见他手腕上的红印。她松开手,挡在儿子前面,脸色便变了。
潘庚赶紧说不是来拿人的。
“那你们站门口,别把我家这一点亮也挡了。”
邵衡退开半步,借着窗边的光,将船筹放到桌上。丁满母亲认得乙四,不认得乙十七。昨天她收菜摊回来,正瞧见儿子拆担筐,木片落进地上的铜盆,响了一下。那时街尾的晡食摊还没撤,隔壁裁缝也在。具体几刻,她不敢说。
“肯定没到戌时。”她用指背蹭掉桌边的泥,“他吃了晚饭,天还亮着,就替我把雨棚搭了。入夜才下雨,那会儿我已经睡了。”
这番话能把时辰往前推,却只有家人的见证。邵衡请潘庚顺路问裁缝,又让丁满把昨日送油的路重新走给自己听。
丁满取了两只空碗摆在桌上,一只算下渡,一只算槐湾。小碗旁边添半截竹箸,那是渡行的油货间。他从下渡乘公船去,送完四罐灯油,又替守货人把担筐送到梅字船旁,收回自己的空罐。回程搭了相熟菜贩的船,乙四没有用上,所以两枚筹都留在家里。
“谁碰过筐?”
“守货的钱二叔。还有个穿旧蓑衣的,不像客人。他替我把草垫塞好,叫我走快些,别误回程。”
“脸呢?”
丁满伸手在自己脸前比了比,嘴角抽动:“蓑领在这儿,我真没看清。那会儿热,我还笑他,没下雨就披这一身。”
他怕自己的笑也惹罪,没再往下说。
邵衡让他留着担筐和草垫,查问有人可寻即可,不必守在家挨饿。出去时,老妇人把两根黄瓜硬塞回儿子怀里,要他至少拿着垫肚。丁满捧着瓜站在门内,愣得像领了一道不懂的赦令。
金茂的妻子陶氏等在巷口。
她从槐湾赶过来,裙角还沾着渡头的黑泥。邵衡先前以为她是昨夜送丈夫上船,听她细说才知道,他连日子都想错了。
“十三,申时。不是十五。”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给不会算数的小孩讲日子。十三那日丈夫拿了布样,要到下渡谈买卖。她替他送到槐湾,亲眼看他上了一条梅花漆记的船,走时还从栏边递回她忘拿的剪子。
“我们约好第二日回。我等不到,托人问,下渡都说没见。昨天下午我来这里找他,今天才听说船空了。”
“你认得那船上其余客人么?”
陶氏摇头。她只认丈夫,船边还有挑货的、招客的,谁最后跟着开走,她没有一个个数。
邵衡拿出客册抄页,让她看乙十七。陶氏不识那几个小字,只认得金茂两个字,手指停在那里,怎么也不肯移开。
“那就是他,对不对?”
“我还得去槐湾问。”
她抬起头。他看见她眼里那点亮,慢慢缩了回去。光凭年岁不符,不能拿走一个妻子仅有的盼头;光凭名字相同,也不能把六个人都送进一条昨夜的船。
邵衡请她一同到槐湾指认泊位。
渡行的管事周敬早已候在岸边,靴上干净,手里却提了双草鞋,说河路泥泞,替大人备着。潘庚瞥了草鞋一眼,嘴角动了动。
“船可以借,鞋不必。”邵衡道。
周敬的笑没散。他亲自扶稳船板,让陶氏先过去,等邵衡踏上去时才轻声说,金茂这个名字常见,女人记错船也常见。两回空船,都是旧河坛祭期附近,行里已请人备供,兴许把那些不得安生的送走,活人也好过。
陶氏骤然回头:“我男人还活着。”
周敬一怔,立即赔罪,说不是这个意思。
船离岸后,潘庚才贴近邵衡,说周敬是青篷会的人,渡行十个泊位他们管七个。没有他们点头,一张竹排也难在好地方停稳。邵衡望向两岸的吊脚屋,没有问一句官府管什么。潘庚若能答得出来,方才便不会沉默。
借来的小舟直走槐湾,不像夜客班还停两处支渡,未到午便靠了岸。陶氏直接走到旧茶摊前,叫了一声庄嫂。
卖茶妇人认出她,端茶的手顿住了。十三那日下午金茂来借过火,金茂的湿鞋还踩歪了摊前一块砖。她不知道筹号,但认得他的脸,也记得陶氏走时将那把剪子仔细收进了布袋。
“昨日呢?”邵衡问。
“昨日没见他。”庄嫂说完,又补,“我收摊早,后面不敢说。”
陶氏先前绷着的一口气忽然散了,扶住桌子才没坐到泥里。邵衡请她歇下,自己走到泊位尽头。渡行客册称金茂昨夜登船,可至少两个人把他上梅字船的日子记在了前两天。
这中间,他可能下过船,也可能重新登过船。那枚提前落进油筐的船筹,却让后一种解释变得不那么顺当。
船头的梅花漆纹一共几条船用,还得一条条认。
身后忽然传来呼喊。一个守水口的老汉跑上石阶,喘得说不成句。他手里提着一只沾满烂叶的斗笠,连滚带爬地找潘庚。
旧木廊被昨夜的水冲塌一角,底下露出个人。
那人的手,仍攥着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