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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典史:夜船不载活客_第三章 纸人走不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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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纸人走不到水里

旧木廊搭在槐湾末端,下面是条排水的小沟。廊柱歪着,一头压进淤泥里,烂叶和杂草塞住了缺口。死人就在那儿,伏着,后背露出水面,右手扣在一块断板上。

潘庚拦住要帮忙的船户,先让守水口的老汉指清站过的地方,再请熟悉此处的人查看剩下的廊架。确认不会接着塌,才把人抬上来。邵衡站在外面,看他们忙得汗湿背心,自己连可以落脚的木头都选不稳。

他没有抢着伸手。

尸体被安置在旁边空置的秤货棚里,邵衡遣人从下渡请仵作,另派差役护送陶氏去棚前认脸。她扶着门,一眼看过,便慢慢摇头。

不是金茂。

这句话说完,她脸上浮出一点羞愧,似乎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庆幸难堪。邵衡让人送她回茶摊,她却问有没有女人来认过这个人。得到没有的答复后,她把随身一方干帕子留下了。

午后,仵作闻守白来了。

他身量瘦高,头发束得很低,右手食指缺了一节。药箱用旧布包着,边角磨出一圈毛絮。潘庚打了招呼,他只点头,先借净水洗手,再叫棚外那些伸长脖子的人离远些。

“门别堵。”他说。

邵衡给他让出地方。闻守白没有凭一眼就断这是溺死,查看了颈肩和几处伤痕,又问廊下水位、尸体原来的朝向。他从死者腕间取下一根断了的细麻绳,连同袖口那条白布,分开放在盘里。

邵衡背上陡然一紧。

“他手腕被绑过?”

“绳太松,绕得也少。可以是缠着干活,也可以后来才松。我要再看。”

闻守白没抬头。

影子里的白布又在邵衡眼前晃了一下。他把几乎出口的另一个问题咽回去,只说今早收过一枚来路不明的船筹,想请他留意手上有没有别的异常。

“我验人。筹上有何物,送到亮处看。”

口气不客气,却没有敷衍。闻守白在盘边搁了一截纤细木刺,是从死者指甲旁夹出的。他让潘庚别急着去拿船上的木板比,死者抓着的那块断板才是眼前最先该查的。

邵衡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习惯追逐影子,反倒差点忽略一块人人都看见的木头。

断板宽近一尺,端头有旧榫眼,表面潮黑。闻守白对着天光看了片刻,指向榫眼深处。那里挂着一点深色的丝缕,人的手够不进去,硬取又可能把它推得更深。

他从药箱里拿出个扁纸包。

一只两寸高的纸偶被放在板上,没有眼睛,双臂只是两条细纸。棚外风吹进来,它晃了晃,竟抬腿走了一步。

邵衡的手搭在桌沿,没动。

潘庚倒不惊讶,只把棚门挡了半扇,拦住外头视线。那纸偶沿木纹往前爬,折过一道裂缝,身体压成薄薄一层,钻进榫眼。闻守白的缺指轻轻抵在断板边缘,额角渐渐出了汗。

片刻,纸偶拖出一缕青黑布丝。

它还要往板边走,脚尖刚碰到一滴积水,腿便塌了。闻守白迅速用纸片兜住,叹了口气。

潘庚忍不住道:“能不能再遣一个到廊底下找?许多东西怕还在水里。”

“不能。”闻守白把那条湿腿压平,“离了我近处便不听使唤,见水就废。它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替你摸河?”

“那它能问死者——”

“纸没有嘴。”

潘庚住口了。

邵衡却望着那条布丝。断板像是廊架上的旧料,布丝可能原本就挂着,可能来自死者,也可能来自另一个碰过此处的人。闻守白取它出来时,邵衡看清了过程,便让潘庚按眼见的记,不把纸偶能行走一事写成死者的指认。

闻守白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不问我这手艺哪儿来的?”

“你愿说,自会说。”

“那我也不问大人,为什么见了白布就变脸。”

棚里安静了一阵。邵衡忽然觉得自己坐得太直,便松开按着桌沿的手。闻守白把取出的几样东西收好,继续查验,仿佛他们方才只谈过天气。

傍晚前,他只能确定死者生前有过挣扎,肩后有一处重伤,不能仅凭现在的样子便把水当作唯一死因。死亡究竟在昨夜还是更早,还须结合最初发现的情况,不能给出某一刻。

守水口的老汉说,昨日午后沟里还不堵,夜雨之后才淤成这样。他没来过夜间,不能说人何时进沟。

邵衡把这句话记住,又请附近船户认尸。

第三个来的人刚看见死者下巴上的痣,便退了半步。

“方瘦子。”那人声音发紧,“替渡行跑腿的,常在槐湾带路。不是坐船出门的客。”

潘庚追问全名,船户却答不上来。闻守白停下收药箱的手,叫人把这句辨认另记,先找真正认识他家里的人。

邵衡望向棚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廊架残存的栏上。

若这个人便是筹上的影子,为什么一名渡行跑腿的,会被留在船边的旧廊下?

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认错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