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邵衡袖中那枚船筹已经干了。
他趁无人时将它放在灯下。木面只有磨损的号字,拿清水沾湿,也不生影。这样的试验两年前就做过,他今夜还是又试了一次,像个明知门后无人、仍忍不住敲门的傻子。
门倒真被敲响了。
潘庚在外头叫他,县令等着问话。邵衡擦去水渍,把筹送入暂存案物的小匣,与乙四分开放,才抱起一卷问语出去。
县令卢敬章正在后堂吃饭,碗里的米已经泡软。他四十出头,眼窝深,白日里像总没有睡够。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周敬却精神很好,衣袖拢着,听见脚步便站起来,让出了靠近火盆的位子。
邵衡没有坐。
“有死者,已经送回验所了。”
卢敬章的筷子停了一下。周敬先道,死的是渡行临时雇的方荣,家在上游白堤。一个来认过的船户说是方瘦子,他已请人去送信,家属明日若能赶到,自会认。
“方荣做什么差事?”邵衡问。
“领不认路的客人去候船,闲时装卸。人散漫,昨日没露面,我们也当他去别处揽活了。”
“白堤地址,请写给潘庚。去过哪些船,也请找人来认。”
周敬答应得很快。那种快让邵衡不舒服,可不舒服不是罪证。他把陶氏和庄嫂说的日期复述出来,又呈上乙十七提前出现一事。
卢敬章听完,问能否说明昨夜船上究竟有没有活客。
“尚不能。”
周敬立即接过话:“所以才有祭河之说。旧年也有人把空船送入河心,寄衣物代人祈福。客册也许记的便是出钱的家户。官爷若把这个也当作拐人,满城船谁还敢开?”
邵衡把那页客册移到灯边。
“这是今早从船上取的册,你们伙计说每个号都是登船的客。他还用这句话指丁满偷筹。如今又成了寄衣物的家户。两种说法,总该有人出来分清。”
周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只说自己不经手登船,须再问。
卢敬章把碗推远了些:“该问。但码头不能全封。下游等粮的来催了两回,泊船一天,吃喝都算县里的过失。你今日已经借了多少人?”
“除潘庚,四名。两名看船,两名随行。随行的现在已回来。”
“你再带十人过去,也是杯水。查一条江,哪有那么容易。”
邵衡这才在空椅上坐下。两只脚冻得发麻,裤管贴着腿。他说自己不要十人,也不封整座码头,只要暂留梅字空船,保存两回空船的原册,请经手登船的人分别到衙门说话。
卢敬章没有立即应,先叫周敬出去喝茶。
房门合上后,他指了指桌边一摞封套。州里催回报,商家催放行,前任典史又留下一个风浪失散的案名。若往下深究,最先显得糊涂的未必是渡行。
“你到任四日。”他说,“临江人还没记住你的脸,你倒要让他们先记住你的官威。”
邵衡的耳根微热。
他确实想办一件能立足的案子。这欲望说出来不体面,却并不比替人寻亲来得少。他低头看那张客册,想到陶氏攥着竹篮的手,终于把卷宗翻到了她的问语。
“她十三日送走丈夫,十四日开始等。咱们若只问十五日夜里出了什么事,便把她前两日都撇掉了。”
卢敬章看了那页许久,伸手去够筷子,又放下。
“给你三日,查清这两处相冲。过了三日,不是叫你编出凶手,但扣着哪条船、因什么扣着,你要当面说清。”
他在暂留船册的公文上签了字。案子没有因此归邵衡一人裁断,只是明日不用再靠一张新面孔去跟渡行讨人情。
出门时,周敬还坐在廊下,茶未动。他看见邵衡怀里的公文,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
“官爷,半夜河上雾重。您要查,我替您备船。”
“明早再去。”
“那就好。”
周敬走后,潘庚从院角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冷馒头。隔壁裁缝已经问过,十五日酉时见丁满在家搭棚,还借过他的锥子。时间不算凭空得来。
“还有个船夫,是守渡老人提到的。”潘庚递来纸条,“姓罗,叫罗庆生。昨夜二更,有人见他从梅字船那边回来。平日替渡行挪空船,刚才周管事也肯给住处,像巴不得咱们快找他。”
邵衡展开纸条。地址在下渡东巷,他今早去丁满家时经过巷口。
“现在去?”潘庚问。
夜已深,衙门口还有个等消息的家属,蹲在石狮旁,鞋尖朝向江边。邵衡把馒头掰开,半边塞回潘庚手中。
“去问。两个人去,不带锁。”
他知道迟一步可能丢线索,也知道押一个船夫回来,会让许多人在今夜睡得安稳。
可那六个名字,仍一个都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