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庆生没有逃。
他家大门敞着,门内挂着半幅破帆。邵衡叫了一声,一只手先从帆后伸出来,把灯芯挑亮,才露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瘦脸男人。
男人看清潘庚腰上的差役牌,立刻把手里的针插回线团。
“船没了?”
潘庚道:“人没了。”
罗庆生望着他们,半晌没说话。他脚边一堆旧绳,屋里只有床和一张歪桌,桌上盛着没有吃完的鱼。闻到鱼腥味,邵衡才想起自己一路都攥着半个馒头。
“昨夜二更,你从梅字船下来?”
罗庆生点头。他替人挪船,从槐湾外侧的沙汊接一条空船,先拿了钱,送到下渡便走。做这活的不止他一个,平日出钱的是渡行,这一回交钱的却是方瘦子,说夜里要送祭船,不能让普通客人撞见。
“你知道方瘦子死了么?”
男人插进线团的针忽然倒下来。
“刚才有人来传。”
“谁?”
“隔巷修篷的老徐,听水口那边回的人说的。”
邵衡让他从接船说起。罗庆生没有把自己说得干净:他收了比平常多一半的工钱,没找渡行柜上核问,也没问这条船为何要从沙汊走。可他上船时确实空着,篷下六张凳子,一件旧衫,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
“你如何知道暗处没有藏人?”潘庚问。
“这小船总共多大?我得看船底吃不吃水,哪处漏,才能接手。又不是让你们官爷站岸上看个影。”
话刚冲出来,他就住了口。
邵衡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接着说。”
罗庆生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手从线团边移开。客册也是方瘦子给的,折着塞在凳下。方说到了下渡搁在案板上,祭主家的人天明自会来取。罗庆生不识几字,连上面记了六名客人也是今早旁人告诉他的。
“送什么祭?”
“我真没问。我替人撑船,拿钱办活,问得多,下次便没我的活。”
邵衡心中掠过一阵怒意,随即又压了下去。一个多收工钱、闭嘴走夜路的船夫很好责备,却不能因此让他替那张客册长出六名乘客。
罗庆生问会不会收走他的针线,明日还有半幅帆要还。
“今夜不收。明晨你带我们认船。今晚有人来找你,你记住是谁。”
出了门,潘庚道:“口供倒顺。”
“也可能预先想过。”邵衡说,“去问老徐,再问方荣平日叫谁挪船。今夜别只剩他这一张嘴。”
次日天明,潘庚先回来。老徐证实自己传过死讯,又有两个船户认得罗庆生干过挪空船的活,但昨夜沙汊没有找到目击者。罗的说法仍须查。
下渡的梅字船原样停着,两名差役轮流看守了一夜。罗庆生主动掀开船尾的小盖,指给他们看里面一道旧烙记:九。
“梅九。梅七也漆梅花,昨日在槐湾修篷。你们要认船,认这个。漆花掉了还补,烙号总不会隔几日烙一回。”
邵衡蹲下记清位置,又让潘庚同看。他前一天便问过还有几条同样漆花的船,渡行伙计只笼统说小船多,要找船册;如今终于有了可以逐条比对的东西。
陶氏十三日认的梅花,并不等于眼前这条梅九。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成好消息。丈夫离家的那一趟船仍要找,只是不能因眼前有一条空船,就把她的等候全塞进去。
闻守白也到了。他要再看死者抓着的断板究竟属于哪里,随身却只带了药箱,没有纸偶替他先走。昨日那一只已经湿坏,取出的布丝仍收在验所。邵衡同他约好先到槐湾查廊架,罗庆生则由潘庚带去登记问语。
船过半江,忽然飘下一阵急雨。
船家将篷帘垂好,邵衡坐在帘边,雨点沿缝打湿袖口。他想了想,取出昨日的乙十七,举到帘外。闻守白看见了,没有出声。
雨很快过去。云缝落下一线光,邵衡再低头时,那只苍白的手又从木筹上伸出来,仍然抓着一截衣袖,仍然猛地往左收。他强忍住偏头追寻那张不存在的脸,只盯着手腕。
三息之后,什么也没有了。
他告诉闻守白,自己看见麻绳、白布,还有抓住袖子的动作。他说得很慢,没有添落水、求救或挣扎这几个字。那都是他想的。
闻守白听完,把一只空茶杯移到两人中间。
“若我握着杯,你只看见手,是我端来给你,还是从你这里抢走?”
邵衡没有回答。
“方荣的手腕确有绳布。可是他是拉人上来,还是拖人下去,死人没告诉你。我验的伤,也不能告诉你。”
船轻轻一晃,杯子滑动,邵衡伸手按住。闻守白这才说自己可以配合比对伤处和物件,但纸偶不载人魂,不能让这只手再做别的动作。
邵衡把船筹包好:“那便先找活人。”
槐湾已在前方。庄嫂在茶棚下朝他们挥手,旁边站着个抱红布包的老妇人,望着船,脚却一步步往后退。
她说自己来替外甥许通讨个说法。听说名单里有他的名字,可十三日傍晚,她明明见过他坐上另一条小篷船。收钱的人还叫他先别用本名。
邵衡刚踏上岸,她便攥紧布包问:“我把这话说了,你们会连他也抓么?”
江上最后一点雨声消失了。
他站在老妇人能看清的地方,把自己的名字重新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