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到三桥城的时候,迎接他的共有三样东西:一座缺了指头的神像,一位不肯笑的老修女,还有一锅正在冒热气的水。
水里有半根萝卜。
“庆贺您履任。”老修女说。
伊莱看了看萝卜,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金线圣徽,觉得这场庆贺里至少有一方来错了地方。
“平时呢?”
“萝卜切碎。”
她叫瑟拉,在河西教堂住了三十五年。银灰头发牢牢藏在头巾里,领口缝过两次,针脚比他的任命书还整齐。她给他盛汤,自己却拿起门边一只空桶。
门外有人在咳嗽。
伊莱没有坐下。他跟出去,看见一个女人正替孩子系鞋带。带子早断了,她用两截麻线接在一起,打结时手指僵得很。男孩把脸埋在她裙上,闻见汤味才转头。
瑟拉往母子碗里倒了热水,将自己那块小麦饼掰开。
“今晚会好些。”她说。
女人没问为什么。显然这句话已经听过许多次。
四天前,伊莱还在另一座城市的社区食堂核送餐单。醒来后,他躺在颠簸的马车里,有了二十七岁的脸、发烧后的头疼,以及一份人人看了都同情他的主教任命。
车夫说,三桥城冬粮被山口的战事截去了一半。上一任主教病死后,教区又空了大半年。把一个在圣城得罪人的年轻司祭升到这里,既显得宽宏,也省了圣城一张嘴。
伊莱昨天才摸清袍子的扣法。至于如何让一城人吃饭,他没有从死去那个人的零碎记忆里找出答案。
他先把自己的汤端给孩子。
男孩没有接,怯怯望向瑟拉。
“主教还没祝祷。”女人说。
伊莱低头想了想,记忆里有一段长得能把汤放凉的祷文。
“愿你喝的时候别烫着。”
瑟拉闭上眼睛。她像是正在向某位看不见的上司,请求容许自己再活五分钟。
男孩终于喝了一口。
就在此时,一行淡白的字浮在伊莱眼前。
【悖论之秤已启用。违反供奉形式,且使信徒得到切实帮助,方可积累圣力。】
【当前:尚无可结算事项。】
伊莱差点伸手抓住那行字。女人却把汤碗抱紧,显然以为他反悔了。
他连忙缩手。
他曾在途中发热时见过一回白字,当成了眼花。现在字清清楚楚,连末尾那个冷淡的句号都像食堂报账时退回的批注。
也就是说,省掉一段祷文并不自动成为善举。
伊莱将注意力从字上挪开,问瑟拉:“还有吃的吗?”
“厨房没有了。”
这回答让他抬起头。
她说的是厨房。
片刻后,伊莱站在侧廊的一道铜锁前。老钟役托宾举着灯,灯油少,他每走几步便拿另一只手护住灯芯。瑟拉不肯掏钥匙。
“那是春祭的白麦。”
“春祭还有多久?”
“二十七天。”
铜锁旁钉着一块木牌:永晨之母不受污秽之献。
门外那孩子又咳了一声。
伊莱伸手碰了碰锁,冰凉。他没有砸,也不知道主教能不能命令一个比自己祖母还固执的人。
“我想看看麦子。”他说。
瑟拉盯着他,终于解下钥匙。门后放着三个扎口的麻袋,每袋十二斤,白麦洗得干净,袋下垫木架,防鼠石压在四角。三十六斤谷物,在屋外那条街上几乎称得上富裕。
“这些都要烧掉?”伊莱问。
“制成祭饼,献过之后焚化。省司铎的监祭吏明日就到,会先验粮。”
“他来得真巧,能吃上热的。”
瑟拉把钥匙紧紧攥进掌心。
“大人,我知道您觉得我们可笑。”
这句话使伊莱收住了笑。他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愤怒。门边立着一根磨亮的手杖,刚才她把自己的饼分出去后,扶墙才站稳。
“上个冬天,我埋了九个人。”她说,“每一次都是我告诉他们的家人,母神没有丢下他们。您若连祭粮都拿走,我明日拿什么对他们说?”
伊莱望着麻袋,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漂亮反驳忽然很难出口。
他不是来赢一场争论的。至少现在不是。
“今天先拿一袋,煮四斤。”他说,“由我签字。剩下的封好。您可以把我的决定一字不漏写给上级。”
“我会写的。”
“好。”
她没有让开。他也没有再伸手。
外面传来碗落地的声音,男孩想自己端着喝,手却没有端稳。女人蹲下去,先捡碎片,又去摸地上的萝卜。
瑟拉终于转过身。
钥匙落进伊莱掌心时,凉得像一小块冰。
她说:“后灶的烟道堵了一半。托宾不敢爬,要先通开。”
伊莱扛起麻袋,差点被绣金边的袍子绊倒。托宾替他提住袍角,两人以一种极不庄严的姿势走出粮库。
瑟拉跟在后面,边走边补了一句。
“还有,主教大人。您刚才那句话不能算祝祷。”
“我知道。”伊莱喘着气说,“先算开饭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