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道里的乌鸦窝比伊莱想象的大。
托宾从清灰口掏出了树枝、碎布,还有一根镀金的羽饰。他捏着羽饰端详片刻,说这是上任主教礼帽上的。
“看来它很虔诚。”伊莱说。
“它偷走之后,主教病了两天。”
“那它在教义上可能另有理解。”
瑟拉把一盆泡洗过的麦子放到灶旁,没接他们的话。她已经摘下圣徽,包在干净帕子里,免得烧火时熏黑。伊莱伸手去抬大铁锅,被她用木勺挡了回来。
锅底裂了一个口。
他绕着灶转了一圈,才明白一座有两层钟楼的教堂,并不保证有一口能煮饭的大锅。最后是门外那个女人带来自己家的炖锅,又从邻居处借到另一口。她叫米娅,在石场搬碎料,孩子叫奥利,今年七岁。
伊莱记下锅是借的。米娅忽然紧张起来。
“不必写成捐献,大人。我还得用。”
“那就一定还你。”
木柴烧起来,麦香沿着侧廊漫出去,门口的人渐渐多了。有人带着碗,有人两手空空,怕这是某种只有受邀请者才能参加的礼仪。
瑟拉从旧柜子里找出缺口朝外的木碗,叫托宾把松动的长椅抬开。伊莱则看中了神像前那张宽大的石祭台。
“这儿可以放锅。”
她手里的碗碰出了响声。
“大人。”
“后灶太窄,人挤进去,会撞翻火。”
“那是祭台。”
伊莱没有说神像也饿。他找到两块隔热木板,先擦了石面,又把金盘和祭铃小心移到神像旁的窄几上。
“我知道这是您的教堂。”
瑟拉抬起眼。
“也是他们的。”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先借半天。”
她仍不赞同,却终究帮他托住了金盘。锅从后灶端来时,四周安静得吓人,连麦粒在热汤里翻滚的声音都听得清。
第一碗照旧被送到了伊莱面前。
送碗的是托宾。他很认真,连腰都弯得比刚才搬柴时低。
“按次序,先是主教,然后侍奉者,最后领食者。”
伊莱看着桌边那些眼睛。他的肚子也饿,可他在车上至少吃过面包。奥利缩在母亲身后,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先给孩子,老人和站不稳的人。”
托宾愣着没动。
“您自己不是刚站不稳过吗?”
“那是袍子太长。”
人群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又立即收住。伊莱低头把袍边打了个结,自己去后面拿木勺。瑟拉站在锅旁,提醒每个人小口吃,不够再添,不要往烫汤里伸手。
有人端着碗,怎么也不敢坐。
那是铸坊工人本诺。他指了指祭台,又指自己沾满煤灰的袖口。
“我该先忏悔吗?”
“你犯了什么事?”伊莱问。
本诺认真想了很久。
“今天早上骂了工头。”
“等吃完再想想该不该道歉。现在洗手。”
等到伊莱终于喝上自己的汤,门外已是傍晚。他坐在侧门的台阶上,碗沿烫得手指发红,半边肩膀熏成灰色。奥利吃过一点,又在母亲怀里睡了一会儿,此刻醒来,主动把空碗送回去。
孩子没再扶着墙。
淡白字迹这才出现。
【祭物改作食物,实际帮助已发生。】
【获得:微光抚伤。仅能缓解浅表新伤,不能替代食物与休息。】
伊莱停下勺子。指腹里像藏了一点温水,随他的念头轻轻一动。他抬起手,看见微弱的银白光从掌纹间漏出来。
托宾正好走过,吓得把抹布举到了头顶。
“神怒了?”
“我希望不是。”
瑟拉赶来得比谁都快。她看了看他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忽然拉开自己的袖口。小臂上有一道刚被锅耳刮出的血痕,已经用布按住。
“试这个。”她说。
伊莱迟疑了。
“我不知道能做到多少。”
“我也不知道。”
她把手伸得更近。伊莱先问她是否仍愿意,得到一个不耐烦的点头,才让那点光落下去。伤痕没有消失,只是渗出的血珠渐渐停了,瑟拉紧绷的眉头松开一些。
伊莱的腿却忽然发软。他坐回台阶,碗里的汤晃到鞋面上。
掌心白光彻底灭了。
瑟拉扶了他一下,将干净布重新敷住伤处。她站在暮色中看他,既不像相信,也不像憎恶。
“我见过圣城的治愈司祭。”她低声说,“他们施术前,仪式要比今天长得多。”
伊莱等了一会儿:“那他们做完以后,也这样饿吗?”
瑟拉把锅底给他盛了出来。
当晚,她没有烧掉准备寄出的控诉信。伊莱经过侧室时,看见她在信尾添了一行,写得很慢。
她写:麦子被吃下去了,孩子能自己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