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监祭吏格林抵达教堂。
他身穿深紫短袍,领边滚着银线,胸前挂一枚比伊莱小些的圣徽。进门时,他先看见祭台上的两口锅,停了下来,退回门外,又看了一眼门楣。
“没走错。”托宾好心提醒。
格林没有理他。他把皮筒抱在胸前,一路走到伊莱面前,目光从打结的袍角移到沾着麦壳的袖口。
“我奉省司铎之命验春祭祭粮。”
“还在库里。”
“全部?”
伊莱把盛汤的木勺搁下:“有一部分在大家肚子里。”
格林的嘴张开了。他原本像个准备宣读告示的人,这一刻却显得十分年轻。伊莱猜他没比自己大多少。
“那是封印供物!”
“是我开的。”
格林转向瑟拉。老修女正在收碗,她把最后一只叠好,才从领口取出粮库钥匙。
“封签是主教拆的,粮是我称的。”
她没有替伊莱说天降许可,也没有隐去自己递了钥匙。格林听完,只好从皮筒中取出一卷纸,摊开时差点碰翻旁边的汤盆。
“不能在祭台上记吗?”伊莱问。
格林以为这是让步,刚要过去,便看见那里坐着一个孩子,正晃着脚等母亲把碗洗好。他又停住了。
“那是神前。”
“所以我们没让他跳。”
米娅赶紧抱起奥利。孩子一脸惶恐,伊莱知道自己这句玩笑让她更怕了,便把一个矮凳搬到旁边,请母子坐下,不再拿他们接话。
格林最终去了侧室。
粮库里剩下二十八斤白麦。昨日四斤,今日四斤,开过的袋子已经空了大半。伊莱指给他看余粮,又拿出托宾记在废纸背面的两日用量。谁来领过汤,由瑟拉和帮忙的米娅各说了一遍。
“你们知道每个人的姓名?”格林问。
托宾挠了挠头:“有些知道。河沿那个跛脚的,大家都叫他鞋钉。”
“真名呢?”
“明日我问问。”
格林的笔悬着。伊莱等他记完,才说:“我可以把用粮和份数贴出来,谁领过、谁看见,都能补说。您要验,请留到下一锅开。”
“我不是来数他们喝几勺的。”
“那就请把粮确实去了哪里写进去。”
格林脸色沉下去:“您觉得一群人吃饱,就能抵消擅改供奉的罪?”
伊莱不喜欢那个“罪”字,尤其不喜欢它落在刚吃过饭的人头上。他的第一句话冲到了舌边,几乎又要把神明讥讽一回。
桌下,瑟拉用手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
她正看着他。
伊莱想起昨晚,那点光并没有随着自己想再亮一次而出现。系统奖给他什么,不等于把城里人的日子交给他任意拿来证明。
“擅改的是我。”他说,“请别写成他们共同冒犯。”
格林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落笔。
门外忽然闹起来。一个老妇人端着自家的碗,要把未吃完的半碗麦汤倒回锅里,说自己不知道是祭粮,现在还来不来得及还给母神。
伊莱立刻起身。
等他出去,瑟拉已扶住老妇人的碗。她没有讲供物能不能归还,只低声问老伴今日是否肯起床,又叮嘱别走北边那段湿滑的石阶。
老妇人慢慢平静下来,抱着碗坐在门边。
伊莱站了一会儿,返回侧室,把原本打算写给上级的长篇辩驳折起,换了一张纸。
他先写:三桥城河西教堂缺粮。
格林收笔的时候,外面已经点起灯。他要去城东驿舍住两夜,查完附近礼拜所后回程,届时带走伊莱的正式说明。
“没有上级允准,我不会替您把此事写成合乎仪制。”他说。
“您也别把汤写成一桌宴席。”
格林看了一眼用量,忽然问:“祭盘少了一只?”
伊莱心里一紧。
托宾从门边端过铜盘,里面放着洗好的木勺。三个人沉默地看着它。
“还在。”托宾说。
格林在纸上郑重添了一笔,走了。
门槛上有一小块融雪。他避开锅边,却没避开那块湿石,踉跄一下,又赶紧把皮筒抱正。托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等他站稳才收回。
晚些时候,伊莱把那份用粮纸钉在门旁,蹲下给看不懂字的人读。有人问明日还有没有,他只说还有,又问后日,他没能立即回答。
二十八斤粮,并没有因为他做了主教,就变成一仓。
瑟拉收好空碗,坐在台阶另一头。半晌,她说:“我的信会与您的说明一起送走。”
伊莱点头。
“但那只盘子,”她忍了忍,“他若真写您挪作宴具,我会另外注明。”
“注明什么?”
“汤里没有金子。”
伊莱转头看她。老修女绷着脸,先站起来,手杖在石阶上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