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在当天晚上做了一个自认为聪明的决定。
他想把次日的午祷移到晨钟后,接着开饭。这样领汤的人不用顶着午间的冷风走来走去,还能吃点热的再做工。他前世见过食堂把早餐提前半小时,那天投诉少了很多。
托宾听了,先说冬日晨钟也冷。
“但吃完便能回去,不必再跑一趟。”伊莱答。
瑟拉不赞同挪动祷告。
“来午祷的人认这个时候。”
“写在门上,再请今晚经过的人带话。”
她将嘴唇抿紧。这副神情伊莱已经见过几次,他以为争执仍是为了神圣的规矩。今日的粮查还压在头顶,他疲倦,又有一点急着证明自己不是胡来的心思。
“先试一日。”他说。
瑟拉沉默了一会儿,去取粉笔。
第二天,晨钟响过,门口比伊莱预想的热闹。米娅在门旁帮忙读告示,领食者互相招呼,奥利握着一片干净木片,郑重地给每个人指碗放在哪里。
伊莱站在锅后,竟有了些从前上班的熟悉感。
四斤麦子煮成的粥,被一碗碗盛出去。他把祷文缩短了一半,没有让腿脚不便的人跪下去。吃饭声盖过了最后几句祈祷,伊莱看见几张放松的脸,差点觉得这间教堂终于有了点样子。
面前没有白字亮起。
他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笑。难道每敲一次碗,都应该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给自己鼓掌?
午前,锅空了。米娅要去石场,洗净炖锅暂留在这里。伊莱坐下来整理给上级的说明,还没写完第一段,门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本诺提着饭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铸坊工人。
他先向神像低了头,然后自觉去了昨日放水盆的地方,准备洗手。看见灶已经凉了,他愣在那里。
“今日不施食?”
伊莱站起身:“移到晨钟后了。你没看到告示?”
本诺看向门边的字,又看回来。
“我看不懂。”
伊莱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没带话给你?”
本诺摇头,身后的工人却说听邻居提过,只当换了祷告时辰,没想到午间也不留汤。他们天未亮便进铸坊,晨钟响的时候,已经在炉边干了很久。
“中间不放人。”本诺说,“午钟后可以出来一小会儿。以前我们就是这时候来。”
伊莱望向瑟拉。她坐在光下缝碗布,手中的针停了。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又想起自己昨晚答得有多快。
她说过,来午祷的人认这个时候。他听见的是旧规矩,没有接着问为什么。
“我现在生火。”伊莱转身去拿柴。
本诺拦了他。远处传来短促的铁铃声,铸坊午歇快结束了。
“煮不及。”
这三个字比一句责骂更让伊莱难受。他拿出给自己留的半块粗饼,却只够几个人各掰一点。最年轻的工人接了,一口塞进嘴里。本诺则把饭罐往怀中抱紧,没有伸手。
“我不是来讨您剩饭的。”
伊莱的手僵在半空。
那句话出口,本诺自己也有些窘。他摸了摸空罐沿,眼神避开神像,很低地补了一句:“算了,我们有活干,总比别人好些。”
他们很快走了。年轻人还在嚼那块饼,最后一点干渣粘在嘴边。
伊莱站在门槛上,等铁铃不再响,才发现身后有个老太太一直没进去。她昨天也来过,今天照旧来做午祷,看见晨祷已过,抱着旧经册,像个记错了自家门的人。
“现在也可以进去。”伊莱说。
她问:“有人领祷吗?”
伊莱不会回答了。
瑟拉放下针线,走到老太太旁边,接过经册,叫托宾添一盏灯。两人坐在那片熟悉的光下,慢慢开始念祷文。没有盛大的仪式,老妇人念错一处,瑟拉便等她跟上。
伊莱去洗锅。
锅底有一圈粘住的麦糊,他擦了两回也没擦净,后来用了温水,坐着等它泡软。眼前那些他嫌多余的停顿、重复和钟声,似乎都重新有了重量。
他听见老妇人提起一个名字,瑟拉便接着为那人念下去。伊莱不认识那个名字,也不知道是仍在远方,还是已经埋进土里。他放轻了刷锅的声音,第一次没有觉得这段祷文太长。
托宾从门外进来,手上抓着绳头。
“明日晨钟还这样敲?”
“等我去一趟铸坊再说。”
伊莱将门边的告示摘下,翻了个面。粉笔字擦不干净,留下灰蒙蒙一层,他看着它,终于承认自己连这座城的人几点开始饿,都没有问明白。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