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坊门前比教堂暖和。
伊莱刚走近,便闻见一股带着铁腥的热气。他以为自己穿着主教袍,总能进去说两句话,守门的老人却伸开手,将他拦在门外。
“等换工。里面听不见您祷告。”
“我找本诺。”
“他也听不见。”
伊莱只好坐在路对面,一根倒下的石柱上。袍子被他卷到膝头,靴尖沾着白灰。来往的人看见金线圣徽,再看见他坐的地方,脚步都慢一拍,仿佛想弄懂这是一项新忏悔,还是主教终于被赶出了教堂。
等了一阵,负责运废料的工人出来,认出上午那半块饼的主人。他停下小车,告诉伊莱本诺还得忙到暮钟。
伊莱没再坚持立刻把人叫出,只问能否代带一句话:今晚锅会等着,今日的事他想当面说清楚。
工人答应下来,又问了一遍。
“不用先听完祷告?”
“不用。”
“那我也来。”
他推着车走了,伊莱却没有立即起身。石柱原先托着一尊母神的小像,底部还刻着向旅人伸手的图案。如今手掌断了,只剩一截往外伸的腕子,落着煤灰。
他拿袖口擦去一点灰,没擦干净。
回到教堂,瑟拉正拿出三斤白麦。她问过米娅,也问过来替弟弟领汤的姑娘,知道晚上大约会有多少做工的人来,但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听到消息。
伊莱把柴抱过去,低声道:“明日午祷恢复吧。”
“然后又不许早上来的人吃了?”
“不是。还得问他们能来的时辰,留出两次的份量。锅里的粮就这么多,我不能光挪钟。”
瑟拉停下量粮的手。
“您可以不念那些祷文。”她说,“但别以为念的人,都只是怕一块石头。”
伊莱看着她。她的手背很粗糙,关节在寒天里肿着,昨日那处小伤重新换过了布。她没有因为受过一次微光,就把三十五年的人生交到他手上。
“我昨晚该听您把话说完。”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把空量杯递来。
“洗吧。”
暮色落下时,教堂门仍开着。几盏旧灯照不亮整座大厅,神像的面孔隐在高处,祭台上两口锅却亮得清楚。
伊莱拿来一条长凳,横在锅旁。托宾问是不是给等待领食的人坐,他摇头,说让刚下工的人坐着吃,米娅便又搬来一条。
本诺来得很迟。
他站在门外,把沾着煤末的帽子捏成一团,目光停在那些已经坐下的人身上。
“我晌午口气不好。”他说。
伊莱从锅后绕出来。
“是我改了时间,没问清你们的班次。让你白跑一趟,还没吃上。对不起。”
本诺抬头。门边一时没人说话,连托宾舀汤的动作都缓了一点。
主教身上的金线并没因此掉下来。
“我也没想让您……”本诺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他走到水盆旁洗手,把指缝里擦不掉的黑色翻给伊莱看,“这个洗不尽了。”
伊莱递给他干净布:“擦干就过来吧。”
本诺坐到了长凳边缘。没有人催他跪下,也没有人问今日给母神奉了几枚铜币。麦粥递来,他先暖了一会儿手,才吃第一口。
伊莱坐在旁边,问铸坊哪几声钟之间放工,停炉日又是哪一天。本诺用勺柄在桌上比划,讲到工头拉长工时,还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说完他立刻转向神像。
瑟拉正从后面走过,忽然道:“先吃。忏悔等你有力气再说。”
伊莱看她,她没有看回来。
晚饭快结束时,奥利伏在母亲膝上,问神明今晚是不是也跟他们吃一样的。米娅赶紧捂住他的嘴,伊莱却一时没想好怎样回答。
他不想告诉孩子神一定赞成,也不想用一句神不存在,让母亲这些年的祈祷显得可笑。
瑟拉端起最后一只空碗,说:“今晚祂看得见,你的碗洗得干不干净。”
奥利立刻起身去帮托宾。
大厅里有人笑了。这一次没有谁赶紧收住。
伊莱回侧室,在正式说明末尾添上今天变更时辰、让工人漏领的事。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又把“已妥善解决”几个字划掉,改成已恢复午间安排,余粮只能暂济。
二十一斤。他亲自去粮库看过余下的袋子,不敢把尚未求来的东西算在里面。
门外,米娅正问瑟拉,能否让她卧病的邻居先在空着的东室避一夜风。屋子有门,却没有床,伊莱只找到两条破毯子。托宾说自己家还有一张旧床板,明早能拿来。
他把笔放下,出去一起收拾。
祭台上的汤气已经散了,木板边留着一个碗底的湿印。伊莱擦掉它,将两口借来的锅放稳,神像前那张原本只能远远跪拜的石桌,如今还在等明天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