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掀开米缸盖,手伸到底,只摸到一层灰。
他又去揭灶边的小罐。盐没有了,油也没有了,连盛米的木瓢都不见踪影。屋外有个女人站着,看见他的动作,冷冷问了一句:“还找什么?能换钱的,不都拿走了?”
陆峥扶住灶台,额角一阵发胀。
女人姓沈,住在隔壁。她手里攥着一件小袄,补过的领口边绣着两片歪歪的叶子。他盯着那件袄子,脑中忽然涌出一张小女孩的脸。
陆杏,九岁,前身的妹妹。
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弟弟,叫陆砚。昨日两人被带走时,弟弟没有哭,只问他,是不是把欠条还了,他们就再不用喊他哥哥。
前身没有回答。他躲进屋,后来拿着最后一点钱去喝酒,夜里摔在沟边。
如今醒来的是他,一个原本该在山中寻找失联游客的救援员。
陆峥慢慢坐到灶旁。前世湿透的雨衣、搜索灯的白光还留在脑子里,面前却只剩一间被搬空的破屋。他知道一些找路和辨险的办法,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小袄。
沈嫂将袄子放在桌上。
“杏儿昨夜落下的。送她去镇上时,我捡着了。你若还认她,就把这件也带去。”
“人在哪儿?”
沈嫂的眼睛一下红了:“这会儿装不记得?”
陆峥没有解释。他跟着那点杂乱记忆,终于说出一个名字:“滕旺家。”
那人放钱,也替镇上的炭窑招工。所谓招工,未必人人都能按说好的日子出来。陆峥昨夜按过指印,把弟妹留在那里,换得最后三日的期限。
八百文。
沈嫂把收在袖里的纸扔给他。她昨日送人时,硬让滕旺的管事再写清期限,才拿回这张字据。纸上写着,三日内交足原欠八百,两人当即领回,不再另取饭钱。
陆峥认字费了些力气,那个鲜红的指印却看得分明。
他把纸折起,才发现桌腿下面垫着一块小木片。上面划着高低不一的短线,是陆砚从前教妹妹数日子用的。父亲死后,兄长答应过一次带她去集市,短线一直添,直到木片写满,谁也没有领她去。他伸手捡起那块木片,擦掉背面的灶灰,放在小袄旁。
“我去接。”
“拿什么接?”
他看向墙边唯一没被拿走的弓。弓藏在旧蓑衣后,沈嫂解释,那是她瞧着不对,趁搬东西的人不注意,先藏起来的。
“你爹留下的。别也去输了。”
陆峥将弓取下来,弓弦蹭过指腹。他没有像记忆中那个人一样拍胸脯,只问:“村外那片粟地,是不是总有野猪来?”
沈嫂变了脸:“你别想借这个再问人要钱。”
他低头,把弓上的灰擦去。
这具二十五岁的身体并不羸弱,但长久游荡,肩背远不如他前世耐用。刚拉开一点,弦便抽得手指发痛。陆峥松手,没有硬拉,找了一截布裹住被勒红的手指,背弓出了门。
何重听见来意,险些把门关在他脸上。
“你爹死前教过你多少回,你听过一句?”
院内晾着一张旧猎网,网角有几处补痕。何重四十出头,左肩落过伤,平日只在近山设猎,不肯跟那些走远山的壮丁一道冒险。
陆峥站在门外:“我不往深山去。先看田边。”
“看了呢?”
“真能合着做,我出力,您分钱。拿不下就退。”
何重嗤了一声,却没有关门。他看见陆峥额上未干的血痂,也看见那张他早年借来用过的弓,过了一会儿,拿起靠墙的猎叉。
“先去问杨家。地是人家的,别又把人家粟子踩了。”
杨秋娘蹲在田埂上,正把倒下的粟秆拢到一处。田里翻出许多泥窝,压坏的穗子黏着露水。有些印子很深,有些已经晒硬。
她看见陆峥,抬手便把木耙横在身前。
何重说清来意,杨秋娘才放下木耙,说几户合出二百文,谁把反复进田的那头猪拿住,谁来领。她指着断篱,恨得眼睛发直:“不是过一回来一回,是天天糟蹋。”
陆峥没有顺着最大的印子往山里追。
他绕着田走了一圈,在靠旧石院的缺口蹲下。这里的泥还湿,篱条上夹着短硬的毛。他伸手摸地,何重却把他手腕一拨,让他看更低处那一道斜擦的痕。
“后腿不利落的那只。”何重说,“先前见过。小一些,也能顶死人。”
陆峥点头,将差点说出口的推断收回去。
他知道怎么找一个迷路的人,不代表已经知道怎么对付这片山里的兽。
午后的风从空田掠过。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重新抬头看向断篱。
“您教我认这条路。”他说,“今晚我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