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重没有答应让陆峥一个人守。
“你一死，我还得去跟你爹交代。”
他将猎叉往肩上一搁，带着陆峥沿田埂走。旧石院原是看田人的住处，如今没了屋顶，断墙还在，内里堆满柴枝。野猪常从院外缺口绕进粟地，在靠墙的泥窝里打滚。
陆峥先看墙外，见一条小路通向山坡，便想上去瞧。何重喝住他：“找它老窝去？”
“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有。山那么大，哪儿没有？太阳落了，你认得回来？”
陆峥停在坡前。他前世出队，有地图、灯、绳、药，还有知道自己去了哪里的同伴。此刻手里只有弓，箭囊里六支旧箭，有一支连尾羽都掉了半边。
他退了回来。
两人没有去堵满山的路，只清理了院边几处会绊脚的杂物，把撤退的缺口留出来。何重带来旧网与粗绳，杨秋娘借出一辆小车，说明白只能运东西，轴旧，禁不住横冲。
她还拿来两个杂面饼。
陆峥接过，却没有立刻吃：“我没钱。”
“我又没白给。猪不再来，地里多收那点，值这两个饼。”
何重掰了半个塞进嘴里，顺手把另外半个搁到陆峥膝上：“吃。抖着腿拉弓，连墙都射不中。”
吃完，陆峥找了个无人的土坡练弓。
第一箭扎进土里，离他选的枯枝还远。第二箭稍近，手指却被弦勒出红印。他记忆里，父亲确实教过原身，可那种看似熟悉的动作，到了肩上、指头上，都需要重新找回来。
何重站在旁边，没笑，只把他的肩往下压。
“别跟弓较劲。”
陆峥练了几轮，去坡下拾回箭，又坐下来歇。尾羽残的那支单独放在一边。等手臂不抖，他再试，近些的枯枝终于被擦掉一块皮。
这离箭箭中物还远。
他知道自己不能用这么一张弓，去赌野猪冲过来的那一瞬。
傍晚，两人商量分法。护田的二百文归陆峥，算他随后几夜还要看田的工；猎物若能卖掉，陆峥得六，何重得四，网、绳和何重的工都在其中。陆峥应下，也把明天要去镇上赎人的事说清。
何重抬眼看他：“还知道先说自己哪夜不在。”
“那一夜我回来得晚，先请您替。后头补上。”
“拿到再说。”
何重把网的一侧系在院内那株还活着的歪树上，另一侧留给陆峥。若能把猪困住，他负责上前；困不住，谁也不许追进黑林。他指着树根，又指一处避身的墙凹，让陆峥自己走了一遍。陆峥记住了路，却并没有因此觉得万无一失。
杨秋娘走前收起车上的雨布，怕夜里受潮。陆峥帮她拢了一把倒伏的粟秆，才看见下面尽是空壳。女人把那几穗夺回来，抱在怀里，说空的也能回去喂鸡。他松开手，不敢再随意往田里落脚。
夜色下去后，杨秋娘回村，两人伏在石院一侧的高土坎后。
等了很久，来的是一只黄鼠狼。它顺着墙根钻过，鼻子贴地，走得从容。陆峥眼皮越来越重，手却一直攥着绳，何重让他松一松，否则真用力时会使不上劲。
月亮升到树梢，一阵粗重的摩擦声终于从田边传来。
先见篱条摇，再见一团黑影。它停了几次，沿着断口挤进来，后腿落地比前腿慢些。何重用膝盖轻轻碰了碰陆峥。
就是这一只。
陆峥的喉咙忽然发干。他想着八百文，想着妹子那件袄，握绳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收紧。
何重按住他。
黑影还在院外，离他们商量好的地方差着一段。陆峥这才意识到，若刚才急着起身，这一夜便白等了。
可等也没有等来顺遂。
野猪靠近石院时，忽然转身，擦着破墙往另一侧去了。何重压低声音说不行，陆峥仍忍不住探了下头，脚边一块碎瓦被碰落。
黑影猛地停住。
下一刻，粗喘扑到近处。陆峥从土坎后翻开，滚进预先清出的空地，右臂撞在石角上，痛得半边身子发麻。
猪撞上断墙旁的枯木，泥土簌簌往下掉。
何重提叉挡在另一侧，喊他别站在缺口中间。陆峥爬起来，才发现弓掉在身后，绳也从手中松了。
他脑中一空，前世在雨夜拽住滑坠队友的感觉，却又一下回到掌心。那时候最忌乱扑，这时候也是。
陆峥没有冲着黑影去抢弓。他先退到何重看得见的位置，抓住落在地上的绳头。
月光下，旧网的一角已经挂住了乱窜的猪身，另一边却还拖在泥里。
何重的肩正往下沉。
“我在这边！”陆峥喊。
他用没撞麻的那条胳膊绷住绳，看见何重终于朝自己转过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