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往外一挣,陆峥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滑。
他没有再硬拽,顺着那股力退到树侧,让树身挡住自己。猪裹着半幅旧网转身,另一侧绳结吃紧,网却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何重的叉柄抵着断墙,左肩已经抬不起来。
“往后退!”陆峥喊。
何重试了一下,脚下却踩进松土,身子向前一栽。陆峥探出左手拽住他的衣领,借着歪树将人拉开。叉子留在墙边,猪头重重撞过去,把柄都顶偏了。
两个人贴在墙凹里,心跳声大得仿佛能把对方震聋。
陆峥记得自己刚才走过这里。那几步本来觉得多余,此刻却救了命。他的右臂恢复了些知觉,疼痛也跟着涌上来,一直麻到指头。
何重回头望去。网仍挂在树上,猪侧身挤不出去,正发狂地蹬着土。
“弓。”他咬着牙说。
弓在土坎下面,离他们并不远。陆峥绕过去拾起,箭囊还在身上,几支箭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响。
他搭了一支,拉到一半,右肩便痛得卸了力。
何重伸手:“给我。”
陆峥看了一眼他歪垂的肩,没有递。这个人刚才若能继续发力,叉子就不会脱手。他松弦,伏到墙旁,缓了一会儿,再换了个不必高抬胳膊的姿势。
这次弦总算拉开了。
第一箭擦过,扎进泥里。陆峥脑中嗡的一响,几乎想闭眼。他用力咬住舌尖,让自己看清黑影的位置,没有急着射第二箭。
何重用完好的右手重新够到叉柄,从另一侧抵住。
猪侧转的幅度小了些,网绳还在抖。陆峥吐出一口气,等那团乱动的黑影稍停,才松开弦。
这支箭射进去了。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何重没有撤叉,陆峥也没有欢呼,他们守着那片地,直到扑动慢慢停下来。
“别近。”何重喘着说。
又等了一阵,他才过去查看。陆峥站在原处,弓垂在手里,忽然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不是神射手。就差一点,今晚坐在这里的便未必有两个人。
天光稍亮,陆峥才去找射丢的箭。箭杆撞裂了,他把还能用的铁镞收进衣袋,握着断杆蹲了片刻。囊里原就有一支残羽,如今又折一支,能稳当用的东西越来越少。他曾以为,只要知道路该怎样走,回来的办法总会有。眼前这些伤肩、破网和断箭,却样样要靠下一顿饭、下一次工慢慢补。
天亮时,杨秋娘赶车来了。
野猪比山里那些大兽小得多,三个人搬上车仍费了好大的力气。何重右手帮忙,左臂用布托在胸前,嘴里一边骂网破了,一边骂陆峥上半夜乱探头。
陆峥一句也没回。
他先把踩坏的几株粟子拾起,跟杨秋娘赔了不是,又将何重的叉擦干净。旧网有两处长裂,能不能补,还得回去细看。
杨秋娘看着车上的猪,忽然蹲在田埂边笑了。笑着笑着,她又抹了一下眼角,说那几株不用赔,比叫它夜夜来踩强。
二百文赏钱,是她回村挨家收齐的。
钱从一只小布袋里倒出来,有些沾油,有些黑得看不清字。陆峥数过,分两串系牢。他忽然觉得,比起救援队从前领过的奖金,这些钱落到手里时,沉得多。
何重带他去镇外相熟的屠户那里卖猪。
对方挑了伤口,又嫌它偏瘦,开价低得何重立刻要推车走。磨了好一阵,最后连着整头猎物,以一千一百文成交。陆峥没有凭前世常识插嘴讲这里的行情,只帮着过秤、看钱。射中的那支箭被屠户取出,杆身尚好,他擦净后放回箭囊。
一千一百文,六成是六百六十。
加上护田的钱,他有八百六十文了。
何重取走四百四十,确认仍照昨晚说定的分法,不让陆峥临时贴破网的钱。他临走指着陆峥发肿的胳膊:“回去歇,别觉着射中一回,就什么都能拿下。”
陆峥把话记下。他去取了寄在杨家车上的妹妹袄子——清晨回村领钱时,特地绕家拿的——便往滕家去。
滕旺坐在门内剥栗子,听见八百文凑齐,手顿了一下。
“钱来得倒快。”
陆峥把原字据放在桌边,没有松手:“人呢?”
门后的陆杏先露出脸,见到他,脚却没迈过门槛。弟弟站在更远处,肩上搭着扛柴的垫布,眼神比那日记忆里更冷。
滕旺抹了抹嘴:“八百是债。两张嘴住我这里,管事也得有个辛苦钱,再添三百。”
陆峥握钱的手一下绷紧。
门后,妹妹往弟弟身旁退了一步。他看见那只小手紧紧抓住垫布,突然明白,自己若在这里发一场空火,最后被留下承受的,仍是他们。
他收好钱和字据,将小袄递到妹妹够得着的地方。
“我去叫昨日送你们来的人。”他说,“今天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