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杏没有接袄子。
她站在门后，望着那两片歪叶子，直到陆砚将袄子接过去，才低下头。陆峥记得，这件衣裳从前是她最喜欢的，入冬以前便常抱出来摸。
“哥不走，我也不走。”她说。
那个哥，喊的是陆砚。
陆峥的手停了片刻，慢慢放下。他没有拉她，也没有说兄妹应该信他，只告诉两人，沈嫂就是昨日拿字据的人，他去找她过来。
滕旺没有拦。他把栗壳推到桌下，笑着说尽管叫，叫村里老小都来，八百文也变不成一千一百。
陆峥出门时，差点与一辆空炭车撞上。
车夫看了一眼他的肿臂，又看屋内。陆峥认出对方是同村蒋木匠，前身去借过钱，被拒以后，还在他家门外骂过半夜。
他正想避开，蒋木匠却先问：“来接人的？”
陆峥点头，将那张纸展开。
木匠看完，没有说替他出头，只把车转到阴处：“我在这里卸过几回炭，也认得昨日按字据的管事。你去叫人，别在路上磨蹭。”
沈嫂听说陆峥真有钱，第一句话仍是问哪来的。
陆峥把卖猪与赏钱说清，沈嫂又去问了杨秋娘，这才跟他走。两人赶到镇上时，日头已经歪了，蒋木匠还在阴处等，脚边多了半车炭。
滕旺见沈嫂来，把话改得更好听：“白住两天，就不讲一点情理？”
沈嫂点着纸上那一行：“我问饭钱的时候，你管事怎么说的？你当时在旁边，怎么不改？”
“他替我做得主？”
蒋木匠忽然放下肩上的绳：“那我上月交他的炭钱，也要再交一回？”
滕旺的脸沉了。
屋外有人停下来看，管事从后院出来，见那张纸还在，额头也有了汗。他没有替陆峥说话，只凑到主人身旁，低声提起明日还有两户要送木料。
陆峥听清了“木料”二字。他知道，自己没有道理大过天的本事，可滕旺做这些买卖，多少还得有人敢把货和钱交进这扇门。
争到后来，滕旺把桌子一拍。
“先拿四百，丫头领走。另四百等查过账再说。少一文，都别想走。”
陆峥转向弟弟。
陆砚看着妹妹，终于伸手替她把袄子穿上。他把扣结拢了两回才拢好，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先跟沈嫂回。别站这里吹风。”
陆杏抓着他的袖子不松。陆砚蹲下，在她耳旁说了两句，孩子才慢慢放手，眼睛始终没往陆峥脸上看。
四百文摆上桌。沈嫂逼着管事在旧字据旁另写收过的钱与领回的人，又看清陆杏能走，才把她牵到自己身后。
陆峥胸口刚松下来，管事便伸手去拽陆砚，说既然还没清，先到后头把柴搬完。
陆砚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陆峥这才看见，他掌边裂着几道小口，其中一处还黏着炭末。
他迈过去，挡住那只手。
“账在这里查。人也在这里等。”
管事恼了，抬胳膊便推他。陆峥的右臂一碰就疼，但左手抓住桌沿，脚下没有退。推搡中，装栗子的碟子摔到地上，门口围看的人更多了。
沈嫂立即把陆杏护到门外，蒋木匠插到两人中间，张开手挡住。
“要查就查。人走散了，又说谁赖账？”
陆峥能感觉到肿臂在跳。他很想将眼前的人掀倒，可弟弟站在身后，外头是吓得缩肩的妹妹，身旁还有替他站在这里的邻人。
他慢慢松开桌沿，仍挡着陆砚。
滕旺望了一圈，最终喝管事去拿账。那人拾起账簿，翻了很久，又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仿佛多拨一阵，就能长出三百文来。
陆砚忽然低声问：“你上回来接我，是怎么说的？”
陆峥转过头。零碎的记忆里有一个下雨的傍晚，弟弟替人背了两日柴，前身说去借车，便再没回去。那一晚，是陆砚自己扛着剩下的东西，领妹妹走了十几里路。
“我说去借车。”他答。
“这回也要留我等？”
“我留在这里。”
陆砚没有再问，却将靠着墙的那只脚往门边挪了挪，好让自己随时看见妹妹。他根本没在等一句好听的保证，只是在防着同一件事再来一遍。陆峥把钱取出来，压在手掌下面，陪他一起看向门口。
天光一点点退到门槛外。
陆峥站得腿酸，却没有催弟弟叫他，也没有解释自己昨晚如何险些死在田边。做那一切，本来就是为了补眼前的窟窿，不该再向被自己拖进去的人讨一声感激。
终于，管事合上账簿。
滕旺丢下一句：“另四百放下，带走。”
陆峥摸出最后一串大钱，听见身后的陆砚说：“这钱交了，欠的就清了。我不跟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