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串四百文点清时，屋外已经要上灯。
沈嫂看着管事写明债钱收足，两人可离，才把字据拿回来。滕旺不肯再看陆峥，挥手赶他们出去，仿佛吃了天大的亏。
陆砚第一个迈过门槛。
他没有往村里的方向走，只走到妹妹跟前，替她把衣领翻正。陆杏抓住他的手，问现在是不是能回家了。
“你先回。”他说。
陆峥追出两步，又停下来。弟弟转头看他，眼里没有胜过债主的痛快，只剩防备。
“人接出来了，你是不是还想说，这家以后都听你的？”
“我没这么想。”
“你从前每回都这么说。”
陆峥摸着怀里的六十文，忽然不知道把手放哪里。前身确实说过许多好话，爹刚死时说过，卖完家里第一口铁锅时也说过。弟妹没有义务分辨哪一次换了人，哪一句终于是真的。
沈嫂想劝陆砚，话到嘴边，却被他抬手挡住。
“我不回滕家。也不回那屋。”
蒋木匠在旁边解开车绳，听了半晌，问他愿不愿到自己镇上的作坊帮忙。近日赶活缺人，能做多少算多少，晚上睡后间，先做半月，不合适再走。
陆砚立即问要不要把工钱先交给谁。
“你自己的工，交给谁？”蒋木匠皱眉，“先试两天，别跟我吹力气。”
他看向陆峥，似乎等兄长开口。陆峥却先问弟弟：“你想去？”
陆砚点头。
“那你自己说。”
少年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转身同蒋木匠说愿意。他没把妹妹的手甩开，耐着性子解释作坊就在镇北，白天还能去看他。陆杏反复确认不是又要被关起来，才松开一点。
陆峥从剩钱中数出十八文，去街尾买了一小袋粗米。沈嫂就在摊边看着，帮他掂了掂，又把松开的袋口扎好。
剩下四十二文，他没有塞给弟弟求一个回头，而是当着两人的面说，钱还在，先留着过这几日，谁要看都能看。
陆砚只说：“别再拿去赌。”
陆峥答应。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只好去接沈嫂背上的包袱。右臂抬不高，换到左肩，才将那点属于家里的东西稳稳背住。
回村的路上，陆杏一直走在沈嫂身边。
她累了也不叫，步子越来越短。陆峥停下说可以背她，孩子立刻抓紧沈嫂的袖子，眼睛往路旁看，不敢直接拒绝。
他便把肩上的包袱放到肘弯，让沈嫂背孩子。自己跟在后面，提着那袋米，走得很慢。
村口起了风，陆杏把脸埋在沈嫂颈边，没再朝后看。
屋内还是出发时的样子。空缸，冷灶，桌旁那块画着短线的木片。陆峥先取水，再生火，借来沈嫂家的木瓢，将米下锅。
灶烟扑出来，呛得他眼睛发红。陆杏站在门边，小声说，下面的灰堵住了，先捅一捅。
他按她说的做，烟果然顺了些。
“是这样？”他回头。
孩子点了点头，仍没进屋。
粥煮好，陆峥先盛给她。她看着碗，忽然问：“砚哥有没有？”
陆峥告诉她，蒋木匠答应管晚饭，明日可以再去看看。见孩子仍不放心，他便留出一小碗，放在灶边，没有说弟弟今夜一定会回来。
沈嫂等她吃下几口，才带她去隔壁睡。陆杏出门前，把那块木片拿走了。
陆峥站在门口，没有拦。桌腿重新晃了起来，他另找一片薄木垫好，给那块被带走的木片留着它原本的位置。
何重随后过来，左肩仍托着布，进门先看他的右臂。两人都没逞强，坐在灶边歇了片刻，何重说今晚自己去田边看看，另叫杨家的侄子作伴，陆峥明晚再补。
“别欠下又忘。”
“不会。”
何重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也别光让我听这两个字。”
陆峥送他出去，把借来的木瓢洗净，放在门边，免得次晨忘还。随后他去收那张旧弓，将四支尚好的箭靠齐，一支残羽的另放，断箭的铁镞留进小盒。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陆杏从沈嫂身后探出脸，手里提着家中那盏小油灯。昨日搬东西时，她藏在了隔壁，此刻才肯拿出来。
“留着。”她说，“砚哥要是回来，黑了看不见。”
陆峥接住灯，喉咙有些紧。他没有借机抱她，只把灯放到靠门的窗台上，等沈嫂借来一点灯油，慢慢点亮。
门外的脚步远了，弟弟也没有回来。
他坐在灯旁揉着伤臂，听村外传来护田人的梆子声。第三天还没到，债已经清了，可这扇门要怎样重新让人愿意走进来，他才刚刚开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