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来了。”
白筠刚端起茶,檐下又响起一声:“印留下。她别来了。”
一只燕子衔着湿泥,歪着脑袋停在梁头。另一只不耐烦地扑翅:“堵住了,嘴里的先放下!”
白筠低头,茶面上倒映着一点忍不住的笑。
厅里正在说亲事。卢家公子坐在花窗另一边,隔着一架牡丹,同几位夫人说话,语气温和得像早春刚暖的风。
“她既喜欢那间绣铺,往后自然由她自己作主。娶妻又不是买一只笼里的雀儿。”
亲母沈夫人含笑点头。白绮坐在母亲身旁,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一点花粉,不必问,就把她手里已经凉了的茶换走了。
白筠看着那只递茶的手,笑意渐渐淡下去。
她回平川侯府七个月,记住了母亲常坐哪张椅子,却还没学会什么时候该把杯子拿走。头一次想替母亲换茶,母亲说不必,还要喝的。后来她就总要先问。
白绮不用问。
二十一年前抱错的两个孩子,如今都在这一间屋里,错处已经查明,日子却不会跟着一张纸马上换回来。
“筠儿怎么不吃点心?”沈夫人忽然看向她。
白筠拿起一块,咬到桂花糖,甜得牙根发酸。她原来在柳家最爱吃咸酥饼,侯府厨下却记着白绮喜欢的甜口。她说过一次,后来厨下也做了,只是今日待客,桌上没有。
“方才喝茶,有些饱了。”
沈夫人点头,又转回去问卢公子,邹家姑娘的铺子开在何处。白筠听到邹青娘的名字,抬起头。
她认得青娘。认回侯府前,柳家的书铺替那间绣铺写过价目,她也帮着誊过几张。青娘穿衣不爱拖着长带,常说绣到一半总会碍手;笑起来左脸颊有一个很浅的窝。
“南门街上那一家。”卢伯荀答,“不过往后来往不便,家里也是要替她省些辛苦。”
他旁边的媒人卞娘子立即接过话,说卢家最会疼媳妇,一屋子长辈都讲理。几位夫人听得满意,又将话头引到旁人身上。
燕子扑下来,从白筠窗边掠过。
“印留下。她别来了。”
白筠的手停在碟边。
午后宴散,她借口消食走到廊下,燕子还在补窝,滴下来的湿泥险些落在青黛头上。青黛举起袖子,嘟囔新衣裳早知道就不穿了。
白筠装作看花,轻声问:“谁说的?”
“黑鞋。站这里。说了两回。”
燕子落在方才卢伯荀站过的栏杆上,啄了啄脚边,又模仿一句压低的男声:“等喜事办完。”
白筠心里一紧:“他说要收绣铺?”
“窝要收小了。”另一只燕子怒气冲冲,“你那块泥太厚!”
前一只立即忙自己的家去了,根本不理她。
青黛看她仰着头,问是不是有鸟啄坏了梁。她说没有,想看看今年的窝结得牢不牢。
院角的老石榴树慢吞吞插了一句:“那人挡光,站得很久。”
“你也听见了?”白筠问得几乎没有声音。
“听见两个。后来三个。有人踩了我旁边的土。”
“说的是谁?”
树不再答,只抱怨昨日浇水太少,盆边的小草倒长得精神。
白筠站了一会儿,慢慢收回仰起的脸。燕子确实学会了几句人话,却不曾告诉她前后是谁在答;老树在这里活了许多年,也不会因为年长就懂每一桩婚事。
她前些日子听一只喜鹊喊“又打起来了”,兴冲冲往后院走,瞧见的却是两个孩子轮流拍一只皮球。
鸟从没骗她。把“打”当成了打架的,是她自己。
回屋时,青黛替她解下外衫,顺嘴说:“卢公子瞧着不错,听说邹姑娘自己也点了头。”
“点头说亲,也不是什么话都点过头。”
青黛手上一停,抬眼望她。
白筠没再说,只打开从柳家带来的小木匣。里面有养母给她的针包、两封信,还有半本没抄完的杂记。侯府送的首饰放在另一只大匣里,这一只却总搁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她抽出一张纸,写下“印留下”三个字,又把笔悬住。
若拿这几句话去同母亲说卢公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母亲一定会问她从哪里听来。她不能指着梁上的燕窝,更不能编一个不曾说过话的下人。
最要紧的,是青娘本人到底想如何。
白筠将纸翻到背面,写了一封短笺,问青娘明日铺中方不方便见客,她想选一幅新绣样,也有件事想当面问。
写完,心里才踏实些。
门外忽然传来燕子一阵热闹的争吵。青黛摇头笑:“这鸟真不嫌话多。”
白筠把信封好,抬头看见两道黑影挨着屋檐绕了半圈。一只丢了泥,另一只还在责怪它嘴里不肯闲。
她也笑了。
“多是多。可有用的,得另外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