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青娘铺门上的铃铛坏了半边。
白筠抬手拨了一下，只发出一声闷响。青娘从绣架后探头，看见她，先笑起来：“贵人还认得这道门？”
“再叫一声贵人，今天就赊账。”
“那还是白姑娘好听。”
两人一道笑了。青黛被请到窗边看扇套，白筠则坐在那张熟悉的矮凳上，膝头几乎抵着绣架。侯府的椅子宽，坐下以后总还剩一大片空处，这里的凳子却正好托住她。
青娘拿出几幅新样，自己倒先盯着她发间一根簪：“这是我从前配的那枝珠花？”
白筠点头。珠子不大，枝脚缠得很牢，戴了两年也没松。
“你的好东西，别总舍不得收钱。”
青娘把样子放下：“你信上说有事问。是怎么了？”
白筠把昨日席上卢伯荀那句话原样讲了，又问她，若成亲，铺子是不是还打算自己管。
“自然。母亲的眼睛不好了，这里总得有人。”青娘笑意淡了，“你听见别的什么了？”
白筠有一瞬很想把燕子的话一股脑说出来。看到青娘捏住绣绷的手，才将那股急切压住。
“我有些疑心，还没有问明白的根据。你们有没有把‘自己作主’说到细处？譬如每日谁来开门，谁接客，谁收钱？”
青娘想了想，起身取来一个红纸套。
“媒人昨日留的草议，说有不妥的再商量。我只看了礼数，还没细看后头。”
纸摊开，青娘顺着读下去，目光忽然停住。
白筠没伸手去拿，只问能不能一道看。青娘将纸转过来，指着靠下的一行。那里写着婚后铺中钥印归卢母照管，日常采买也由卢家遣人代办。
“这叫我自己作主？”青娘问。
她声音不高，铺内正在收线的老伙计却抬头看了一眼，又默默退到后面。
白筠没立即替她下断语：“也许他没看过这张。问他本人，总比我们猜。”
恰巧卞娘子约了午后来取意见，卢伯荀也会一道过来。青娘挽住白筠的袖子，让她再坐一会儿。
这一会儿并不短。青黛出去买了几只热饼，四个人分着吃，白筠才看见自己原来忘了挑绣样。
卞娘子进门时，先夸了一遍珠花，又夸了一遍青娘能干。卢伯荀跟在后面，见到白筠，神情略一顿，很快端正见礼。
青娘没有请大家绕着说，直接将草议放到他面前。
“这几行，你看过吗？”
“看过。”
“你同我说，铺子仍让我管。”
卢伯荀笑意有些勉强：“我的意思是，你若喜欢绣花，家中也可给你置一架。母亲替你接下这些辛苦，并非不许你碰针线。”
青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中指的茧在光下发白，那是她这些年一针针留下的，不是一句喜欢便能说完。
“我问的是铺子，你答的是绣花。”
卞娘子忙道，过了门哪里还用新妇辛苦迎来送往，坐着拿收益岂不好。青娘看向她：“可我想来，我也想自己决定接谁的活。你们先前为什么不说？”
卢伯荀眉头慢慢皱起：“都是一家人，难道我家还会吞了你的不成？”
“我没说你会吞。”
“那还有什么不放心？”
这句话问得太顺，白筠险些也跟着想，是不是要先证明他家坏，青娘才有理由不答应。她攥住膝上的帕子，忽然开口：“不想交出去，也不必先说别人坏吧。”
卢伯荀望向她。白筠的心跳快了些，还是坐直了。
“她刚才说得很清楚，想继续来。”
青娘伸手压住草议：“今日先不定。请把我这些话带回去，不要回成我嫌礼薄。”
卞娘子嘴边已露出的笑慢慢收了。谈话没有再进下去，卢伯荀也没忽然认错，只说回家再议，起身告辞。
他们走后，青娘坐在原处好一阵没动。
“他平日说话很好听。”她轻声道，“我还以为，终于碰见个不把这里当累赘的人。”
白筠不知道怎样接，只把已经凉了的半只饼推过去。青娘看了，笑一下，眼圈却红了。
“别急着替我另找人。我得先想清楚这一门。”
“我不替你定。”
回府前，白筠问起另一件事。若将今日这种说亲时没问透的情形写成几条提醒，隐去两家的姓名、行当和地点，青娘愿不愿意。
青娘听她仔细讲完，想了一会儿，说可以，但不许写成自己的亲事已退，更不许替她把“此人一生不可信”这样的话写上去。
白筠答应了。
傍晚她坐到灯下，写下第一问：他说由你作主时，究竟答应了哪一件事？
写到最后，忽然想起今天根本没有买绣样。她在旁边另记一笔，下回去时付钱挑一幅，不能每次找人家问事，都白占一张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