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薛棠梨看完白筠带来的稿子,只问了一句:“你预备让谁来买?”
白筠把刚端起的茶又放下。
“要说亲的人。”
“他们最想知道哪家的儿郎好看,你写了三页,叫他们多问几句。”
“好看又不会替人把话说清。”
薛棠梨笑着把稿子卷起来,敲了敲她额头:“所以要把它做得薄些,十文一册,买回去一盏茶就能看完。别一见面便教训人家半日。”
白筠往后躲,摸着额头笑。春山书肆从前同柳家做过生意,薛棠梨认得她帮养父捆书的模样,不会因为她如今姓白就忽然端着说话。
两人把第一稿拆短,删掉几句白筠自己也觉得绕的话。那对男女的姓名、铺子做什么,全都隐去;青娘要保留的“仍在商议”四个字,白筠写在了例子后头。
改稿时还有一处,两人争了片刻。白筠原写那位公子“早已算得明白”,薛棠梨问她,怎么知道他早到哪一日便算好了。白筠说他当时笑得那样自然,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她实在不喜欢那个笑,却不能拿一个笑写出人家多少日的心事。最后只留下了他亲口承认看过草议的一句。白筠删得很慢,薛棠梨没催,等她自己把笔画完。
稿末另有一行:问得清,才好各自决定;没人能凭三问替你保下一辈子。
薛棠梨看过,点头说这句可以。
“署名呢?”
“檐下客。”
“听着倒像欠我店里一晚房钱。”
白筠想起梁上那两只燕子,笑着没解释。薛棠梨说先让刻工做这薄薄几页,三日后试印四十册,书坊自担纸墨工费,稿酬一百文,卖得好再议后面的稿。
这价钱不多,白筠却握着笔犹豫了一下,才在收稿纸上留下笔名。她没有把真实身份写给读者,薛棠梨却知道该到哪里找到她,出了事也不能装作没有这篇稿。
三日后的午后,书肆檐边晒着新刷的样张,白筠站在外面等墨稍干,听见一只喜鹊落在门牌上。
“好多黑虫,不好吃。”
那是纸上密密的字。
白筠险些笑出声,连忙用扇子遮住脸。青黛狐疑地看她一眼,问是不是自己把衣领扣歪了。
“没有。是我忽然想到一个不识字的客人。”
一位大婶走出书肆,正拿着新册同同行的人争论,说自己闺女便该把第二问拿去问问对家:答应的人若不是最后做主的人,这话还算不算。
白筠听得耳尖发热。
薛棠梨在柜里招手,让她进去领钱。青黛替她数了一百文,数到最后,笑得比她还开心。
“这是咱们姑娘自己写来的。”
“你们姑娘从前也抄过价目。”薛棠梨道,“不要一进侯府,就把别的本事都忘了。”
半日卖了十一册,柜上收进一百一十文,那是书肆的书钱。白筠没有分,只抱走自己的两本样册,觉得纸页比一百枚铜钱还暖。
其中一本,她让人捎回柳家;另一本带回房里,还没藏好,母亲那边已经有人来叫。
沈夫人手上居然也有一本。
“这话说得虽直,倒还有些意思。”母亲坐在榻上翻着,“绮儿,你方才说你也写过?”
白绮站在花几旁,手指搭着一束新折的海棠。
“写过相近的几句,只是写着玩。”她笑了笑,“哪里值得母亲当真问。”
沈夫人也笑,说她总是谦虚,又叫白筠来看。白筠接过书,指腹掠过纸角那粒自己盯着刻工改过的小点,半晌才抬头。
“姐姐写过哪几句?”
白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平日零零碎碎的,谁还都记得。妹妹怎么较起真来了?”
母亲说不过闲聊,叫她们尝尝今日的新茶。白筠低头,杯里水色清亮,入口却比往常涩。
回屋后,青黛气得拿着扇子直扇:“她分明是要让夫人以为,那本就是她写的!”
白筠把自己的样册放进木匣,想了又想,终究没马上追过去。
她还没有想好怎样在家里说明书坊的事。母亲一直觉得她在外长大的习惯太随意,若知道她拿别人说亲的事写书,先问的恐怕不是写得好不好。
可沉默也不舒服,像亲手把纸的一角让给了别人。
晚饭前,薛棠梨托人送来一封信。
卢家向管坊务的地方递了话,指小册编排人婚事,请求停卖。来书肆问过的人没有封门,也没有拿走书,只留下回话:负责巡看此事的清溪郡王赵珩,想请作者说明那段事从哪里来。
白筠捏紧信纸,忽然明白,“檐下客”三个字能替她遮住姓名,遮不住自己写出去的话。
她先把今天收到的一百文重新数好,装回袋里。
这钱还没有捂热,似乎已比领到时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