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白筠特意换了一件袖口窄些的青衫。
青黛看她把珠花摘下，问要不要再换根不显眼的簪。白筠想了想，又把珠花插回去。
“去回话，又不是去做贼。”
话虽这么说，真到春山书肆，她还是先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手心里的扇柄都被握热了。
清溪郡王来得比约定早。他没让铺前清场，正站在柜边翻一本旧游记，身后的随从抱着一摞公文，另有书吏坐在桌旁。白筠一进门，薛棠梨便迎上来，称她是替书肆抄稿的白姑娘，对那篇文章的来由知情。
她今日确实领了整理回信的抄活。至于侯府和作者两个身份，暂时都放在这句话后面。
赵珩合上书，向她点头：“那便请白姑娘说说。”
白筠预备好的那一串礼数卡在喉咙里。他生得年轻，眉目清朗，衣裳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晃眼，倒是桌上那本被翻出了折痕的小册，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先生面前。
“先问殿下一句。”
“请讲。”
“今日是询问，还是已经认定书里说假话？”
“若已经认定，来的便不只一张帖子。”
她心里一沉，赵珩却接着说：“眼下只有卢家的告词。他们说书中影射自家，将好意说成欺人。也得听另一边怎么说。”
薛棠梨挪来一张凳子。白筠坐下，刚想把扇子搁桌边，发现那里压着赵珩的纸，手往回缩，扇骨却勾住了袖口。
赵珩伸手按住将被带下去的杯子，没去拉她。
“不急，先把自己解开。”
白筠耳尖一热，解了两次才解好，索性将扇子塞进青黛手里。准备得再像样，也不能保证坐下时不出丑。
她先把青娘应允使用这桩情形的经过讲清，又说书里没有写亲事已退，更没有写卢家夺走了什么。
赵珩翻到那一页：“这段说，他答应让对方自己掌管，却承认看过另一份草议。你亲耳听见？”
“听见。”
“那位姑娘愿不愿自己说？”
“我须再问她。”
“不是已经准你写了？”
“准写书，与来见管坊务的郡王，不是一件事。”
赵珩手指停在纸上，抬头看她。
白筠本来还有一点怯，说到这里，倒坐稳了。她昨日才写过，不能把一句点头当成所有事情都点了头，今天总不能自己先忘掉。
片刻后，他点头，让书吏将这一项记作待问。
“也可约她方便的地方，我的人去听，不必一定到衙署。”
“那我去问过，再给答复。”
赵珩又问，草议有没有留底，卞媒人愿不愿说明。这两件白筠都不能代答，她不喜欢一连说不知道，还是一件件说完。
青黛在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递来一杯新水。白筠才发觉嗓子发干，捧起来喝时，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她偷偷松了一口气，赵珩没有趁这一会儿追着问，只把已经答过的那页翻到一旁。
屋外的喜鹊忽然叫起来：“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白筠的眼睛下意识往赵珩脸上落了一下，立刻移开。窗外晾着两条鲜亮的新书带，鸟正对着书带蹦跶，才没有替她品评郎君。
赵珩察觉她走神：“白姑娘？”
“我在想，原稿里其实删过一句。”她赶紧收回神，“说那人早有算计，后来删了，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从何时这样想。”
赵珩将小册再翻一页：“删得对。”
白筠听见这三个字，莫名有些高兴，旋即觉得自己不该像得了先生夸奖，忙将脸绷住。
“可不是因为怕今日被问才删的。”
“我也没说是。”
薛棠梨在旁边轻咳一声，低头喝茶，肩膀却动了动。
问到最后，赵珩指了指封面：“为何不肯写真名？”
白筠把两只手收在膝上：“有人看到姓名，就不肯再看话。也有人会先去问作者家里，叫她别写了。”
他没接那句“她”，只问：“若真写错，怎么找到负责的人？”
薛棠梨放下杯子，说收稿时已留作者来往的凭据，出了事书肆会联系，不会拿个空名字推掉。白筠也点头：“更正该放在读者看得见的地方。藏着名字，不该藏着错。”
赵珩看了她一会儿，将桌上小册推回她面前。
“这句话，下次也写进去。”
白筠伸手去接，才发现封面角上沾了一点茶。他取来一张干净纸替她垫好，动作很轻，没有把湿页硬扯开。
临走，他问今日是否还有别的要说。
她犹豫了一下：“有。您方才只答应听解释，还没有答应不禁书。”
“是。”
“那不能把您算进第二问里的反例。”
赵珩怔了怔，终于笑出来。
“多谢白姑娘，没有替我多答应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