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两日，春山书肆的门照旧开着。
青娘愿意说明那日的谈话，但选在自家铺内。薛棠梨陪她见了来核问的书吏，卞娘子也来了。卢家承认草议确由他们送出，只仍认为接过铺中钥印是长辈体恤，并非欺瞒。
双方各自说的话落在纸上，反而比争谁是好人清楚。
白筠没有替青娘添一份退亲的决断。青娘只托薛棠梨带话，她已向母亲说了不愿停铺，这一门要不要继续，家里还在谈。
赵珩第二次到书肆时，白筠正在给一位老先生找字帖。
架子高，她踮着脚抽了半天，只抽出一本《画竹入门》。老先生眯眼看了一下，说竹子也行，他的字同竹枝差不多，各往各的方向长。
白筠忍不住笑，正要再找，赵珩已问薛棠梨借过矮梯，放在旁边。
“哪一格？”
她指给他看。他先等她退开，才将书取下来，没有顺手把她当成一件挡路的东西挪走。
老先生看着两人，笑眯眯地问新来的伙计还会不会磨墨。
薛棠梨忙要解释，赵珩却先答：“今日不当差卖书。替您拿一本，尚不至于取错。”
老先生满意地抱着字帖走了。白筠等到人跨过门槛，才小声道：“你方才也拿错一册，那本是草字。”
“我又放回去了。”
“所以不算？”
“所以最后交给他的没有错。”
两人对望一瞬，一起笑了。笑过，赵珩将这两日核问的结果告诉她和薛棠梨：书里引的谈话已有印证，没有将尚在商议的亲事写成已退，眼下不足以因这份告词查禁这册书。
白筠肩膀一松，差点立刻说那便放心了。赵珩把她的样册翻到最后，又补上一句：“但不能因为这次核对得上，往后便替所有传闻作保。”
“我连窗外那只喜鹊都不敢保。”
“它又写了什么？”
白筠噎住，薛棠梨在旁笑出了声。
“它只叫得响。”白筠赶紧说，“旁人一听，都以为有喜事。”
窗外那只喜鹊恰好叼起一段碎绳，骄傲地喊：“我的了！”
她看过去，认出那是刻工本来要用的扎纸绳，忙喊人收一收桌面。鸟已经飞走，落在对面的槐树上，槐树被扯落一片嫩叶，慢吞吞抱怨了一句。
一鸟一树，都觉得自己占理。白筠看得出神，忽然觉得人也未必比它们高明多少。
赵珩坐下来，取出随身一页纸。来人误将给书肆的托荐帖递给了书吏，他今日一道带还。信里请荐一位肯随妻留在娘家照顾老人的郎君，他只问作者会怎么回，没有要她立刻给出人选。
白筠看了几行，笑道：“先问姑娘自己愿不愿这般安排。也问照顾到哪一步，住多久，谁出日常花用。”
“不先查家世？”
“也查，可家世不会替人端药碗。”
赵珩低头，将那页纸重新折好：“我原以为，这样的小册总是先排一榜京城佳婿。”
“你想入榜？”
话出口，白筠自己先愣住。薛棠梨放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青黛转身面向书架，耳朵却明显还竖着。
赵珩抬眼，神情竟很认真：“得先问，榜是谁排的，排的人见过什么。”
白筠顿了顿，笑着把那页来信推回去：“那还不能算你过关。”
他也笑，没有追问她究竟替谁审这道关。
回侯府的路上，她心情比出门时轻快。可走进母亲的花厅，那点轻快便停在了门边。
郭夫人带着女儿来访，案上摆着《说亲三问》。白绮正被夸得微微低头，说不过闲来写的几句，不值得特意登门。
这一次，她说的不是相近。
郭家姑娘追着问：“姐姐，里头那位不肯交出去的人，是你亲眼见的？后来怎么了？”
白绮拿起杯子，指尖碰到滚热的杯沿，又放回去。
“各人总有各人的缘法，何必问到那般细。”
白筠走进去，向客人见过礼，坐在她对面。
“因为那姑娘还没答应退亲。”她说，“书上写了仍在商议，若是作者，应当知道为什么特意留下这四个字。”
白绮望着她，笑意一点点收紧：“妹妹倒读得仔细。”
“姐姐写的，也该记得。”
这话说完，花厅里静了一瞬。白筠没有马上宣布自己是谁，指甲却在掌心压出了浅浅一道痕。她知道，自己能躲过今日，未必还能一直躲下去。
送客后，母亲拉着她说父亲过两日要请人赏花，其中有位年纪相当的公子，叫她那天别再往外跑。
白筠抬起头，想问那位公子是谁，喜欢什么，又为何选自己。母亲已经笑着让青黛替她挑衣裳。
她伸手，轻轻按住青黛将开的妆匣。
“先别挑。”
给旁人写的第一问，原来也要留一份，拿回来问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