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桃第三次把煎饺送到嘴边时,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她放下筷子,把补光灯转暗一点,接通:“你好,商单请发邮箱。我不接减肥茶,也不接骂我三分钟然后反转的访谈。”
对面静了一瞬。
“顾临川,昨天下午给你发过节目邀约。”
她记起来了。《夜里有饭》筹备组,一个听着就很适合拿来骗人的名字。来信说请她参与试拍,署名却是之前做过两档餐饮节目的制片人。她查过公开资料,找到了公司电话,也从前台核实过这个人,仍没想好怎么回复。
“我今晚在面馆看景,离你填的工作室地址两条街。愿意来聊十分钟吗?不方便就另约。”
叶桃低头看碟子。煎饺的底已经吸了汤汁,拍出来不会脆了。她想起房东昨晚转来的水费单,问清店名,关掉录制。
她所谓的工作室,是租屋里靠窗的一张餐桌。
十分钟后,她推开长福面馆的玻璃门。夜里十点半,门边坐着两个穿工装的客人,收银台后的小电视在放旧剧。一个男人独自占着最里面的四人桌,笔记本电脑旁摆着半碗面。他没有穿西装,深灰毛衣的袖口挽了两折,手边的纸上画着几只方框。
叶桃走近,认出他就是公开照片里的人。
顾临川合上电脑,起身让出靠墙的位置:“这里暖一点。”
她没坐,先把手机上收到的策划亮给他:“要是复出第一条就让我哭着说感谢观众,我现在就走。”
“为什么哭?”
“你们做节目的,应该比我擅长找理由。”
他看了她片刻,把桌上的纸转过来。
方框里画着锅、手、灯泡和一张桌子。最下面是一行字:夜里十一点以后,还有谁在等这碗饭。
没有眼泪,没有热搜,也没有她那段被骂了两万条的短视频。
她终于坐下。
顾临川说,项目先拍一支小样,十来分钟,给平台看。叶桃负责试吃和主持,他负责制作,另有一名摄影师。第一家就选这里,拍夜班人下班后的面。
“为什么找我?”
“你以前拍一家砂锅店,问老板为什么把菜先夹到盖子上。”
叶桃怔了怔。那条视频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播放量并不好。
“因为太烫。他父亲牙口不好,等不住,就总先晾一筷子。”
“你让他重新夹了一次,却没叫他重新说那句回答。”顾临川把纸笔推近,“我需要一个知道什么能补拍、什么不能重演的人。”
她手指按着纸角,迟迟没动。
那段害她丢掉三个合作的短片里,她对镜头皱眉,说了一句“真难吃”。前公司把前后都剪掉了。完整的话是:放了四十分钟的面坨成这样,真难吃,我们别再拿这一碗拍了。
成片却把这句话接在摊主端出新面后面。她发了解释,对方回她一句“账号内容归公司统筹”,争论很快变成了谁在甩锅。
现在旧合作已经到期,对方仍留着素材。她自己的小号每天掉几个关注,像一只总也堵不住的漏水桶。
“真实试吃必须保留。采访也是,不能只留我吃完夸一句。”她终于拿起笔,“还有,涉及我说的话,发布前我要看完整版本。”
顾临川点头:“共同确认。你不能为了显得真实故意挑刺,我也不能把不同时间的反应拼成一句评价。”
“那如果不好吃呢?”
“说哪里不好吃。”
叶桃瞥了一眼他的碗:“你的这份怎么样?”
他垂眼,停了两秒:“面条还保持着形状。汤已经凉了。”
这回答很像她问房子漏不漏雨,中介告诉她窗户朝南。
面馆老板赵婶过来收空杯,听见他们说拍摄,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先说明白,我不会讲那种特别苦的故事啊。我开店就是赚钱。”
叶桃没忍住笑:“太好了,我也想赚钱。”
赵婶乐了,问她吃不吃。她还没答,肚子先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顾临川拿起菜单,递给她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笑什么?我是没吃晚饭,不是人设。”
“我没说。”
叶桃要了小碗葱油拌面。等面端来,她习惯性把碗转向灯光,筷子刚落下,又停住:“这次算考核吗?”
“不算。饿了就吃。”
她尝了一口,面条边缘有一点硬,葱段却炸得很香,咬下去是干脆的轻响。她指着碗说得仔细,赵婶从旁边听过来,承认最后这把面煮急了,主动说给她换。
叶桃摇头:“我自己能吃。正式拍摄另做一碗,别拿它等我们架机器。”
顾临川将“热面现拍”写进纸里。
桌子有些晃,她伸手按碗,他已经俯身,把折好的旧宣传单垫进桌脚。再起身时,一片葱屑粘在他毛衣袖边。
叶桃伸出手,伸到半途又指了指。
他低头捻掉,说了声谢谢。
她突然觉得,这个项目可能真没打算从她身上剪出一场哭戏。
出门前,顾临川发来试拍安排和报酬说明,让她看过再决定。叶桃站在路灯下,把“接受”两个字输了又删,改成:“明晚七点,我来。先听赵婶把话讲完。”
消息很快回过来。
“留时间了。也留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