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七点,叶桃比摄影师早到了六分钟。
她把看过、确认过的合作文件发回去,随身只带一只帆布袋。袋里有备用上衣、梳子和一个空饭盒。顾临川看见饭盒时,她主动解释:“能打包的剩菜我带走。不是道具。”
“看出来了。盒盖被你贴了名字。”
摄影师小纪进门时,正听到这一句。他以为两人认识很久,熟门熟路地把反光板塞给顾临川,自己去看电源。
晚饭高峰还没过去。赵婶把三个人安排在最里边,约好等八点半后再采访,先让他们拍不影响客人的空镜。
叶桃站到收银台边,看赵婶写单。蓝圆珠笔断了水,她甩一下,继续记两碗面,一碗少葱。
“这里能拍吗?”叶桃指了指她写单的手。
赵婶点头。小纪把镜头压低,画面里只留笔尖、单子和围裙边,不带旁边客人的脸。
叶桃也在镜头外观察。她准备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几点起床”,这会儿却划掉了。
赵婶的单子上画着圆、三角和一道短杠。她问这些是什么,赵婶说:“圆的打包,三角免葱,杠是已经送了。写字太慢。”
“我刚才以为你在算什么秘密账。”
“秘密就是别送错。错一碗,我白挣两碗。”
那支笔终于彻底没墨,顾临川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递过去。赵婶顺手在单子边试了两笔,写得流畅,说了声好用,便塞进围裙。
顾临川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叶桃用采访本挡着嘴笑。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把她本子旁的铅笔拿走,在镜头清单上记了个勾。
八点四十,店里终于空了几张桌子。赵婶坐到镜头前,肩膀突然挺得笔直,语气也变了:“我们本店坚持优质服务,面向广大消费者……”
叶桃没打断她。等她把整段说完,才问:“这是谁教您的?”
“以前来拍短视频的小伙子,说这样正规。”
顾临川朝小纪指了指,示意机器继续走。
叶桃翻开单子:“那今晚三角画最多的是哪一种面?”
赵婶探头过来,立即恢复平时的声音:“清汤。不是嫌葱,隔壁医院有个姑娘下班买回去给她妈,就不要。她来得不一定,我也不替她提前煮。”
叶桃本想追问那个姑娘,见赵婶也只是认识一张常来的脸,便转去问她怎么知道一把面够不够。赵婶抓了抓手指,给她比画,没编出任何人的苦难。
拍到葱油拌面时,小纪要求再来一个挑面特写。
叶桃夹起一筷子,刚送入口,顾临川却在监视器后说:“稍等,嘴边那根葱挡住了。”
她的动作顿住,面滑回碗里。
那一句“再吃一次”几乎已经在耳边响起来。她记得从前自己坐在冷面前,吃到舌根发涩,工作人员仍在说表情不够。
顾临川看见她握紧的筷子,没继续催。
他转过监视器:“我说的是画面。现在这条不够好,能改机位,也能不用特写。你选。”
叶桃盯着屏幕里自己有些僵硬的脸,慢慢松开手。
“这一口已经凉了。我不补热气腾腾的表情。”
“那就不补。”
他让小纪把画面留宽,赵婶重新做一小份刚出锅的面,原来的那碗归叶桃自己吃,不再入镜。那一点点为镜头服务的窒息感,终于从她胸口散了。
新面上桌,叶桃先挑开看了一眼,才认真尝。焦葱的香气先到,酱油在碗底,要翻匀后才不至于上一口淡、下一口重。她说完,又承认面有点粘牙,喜欢软面的人会更合适。
顾临川没有叫她重录“入口即化”。
十点多,赵婶又忙起来。三人缩回角落整理素材,小纪对着耳机检查采访声,顾临川拿纸擦掉笔杆上的油,原来赵婶已经想起还他了。
叶桃把那份没上镜的面吃完,问他:“你不饿?”
“吃过了。”
可她记得他从开拍到现在,只喝过水。
她没追着问,把一包纸巾推到他手边。他刚替她收支架,手上也沾着油。
这时进来一个穿浅色风衣的女人,顾临川起身介绍,是饮料品牌的项目联系人程欣,来看场地和试拍。赞助还在谈,今天不拍产品。
程欣看过监视器,先夸两句,随即笑着问:“老顾,你都亲自坐饭桌边了,下一期干脆当搭档?你以前现场试菜那段还挺受欢迎。”
顾临川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我不做试吃嘉宾。”
“就尝一口,说一句。还担心抢她镜头呀?”
叶桃在那一瞬看见他脸上的一点空白,很短,像听见一个熟悉的词却没认出来。
她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指着采访波形:“程老师,先听这个。赵婶刚才这句特别好。”
声音从小音箱里出来:错一碗,我白挣两碗。
程欣被逗笑,话题终于过去。
顾临川隔着电脑看了叶桃一眼。她没问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低头把卡里的文件再核对了一遍。
收工后,两人一起站在店门外等小纪搬车。隔着起雾的玻璃,赵婶正在低头数零钱。
“刚才谢谢。”顾临川说。
叶桃踢了踢路边一块松动的砖:“不用。下次不想吃,就早点说。做吃饭节目也不用每个人都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