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里，剪辑室的空调坏了。
小纪披着外套缩在椅子上，拖动进度条时连手指都不愿伸直。叶桃坐在他旁边，抱着纸杯，听第三遍赵婶说起那支不出水的笔。
顾临川从门外回来，提了三杯热饮，先看杯身的小字，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你的没另外加糖。”
叶桃接过来，有些意外。昨天剪片休息时，她只随口说了一回喝得太甜容易腻。
“谢谢。”
她撕开杯口小贴纸，热气扑到脸上。顾临川的杯子还是温水。他落座时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小样已经有了大致的模样。面馆门口的卷帘上升，蓝笔在单子上画一个三角，镜头越过灶台，再落到叶桃挑起的一筷子面。她的声音跟着出来，提到焦葱，也提到面偏软，并没有只剩一句好吃。
“这里等一下。”她叫停。
顾临川望向屏幕，以为哪句又切错了。
她指着采访的末尾：“赵婶说等女儿回来吃饭，后面还有一句。为什么没了？”
小纪调出原素材。赵婶在画面里笑，说女儿晚自习回来其实不爱吃面，要吃冰箱里她白天留的饭。
“我觉得前一句停住，更有余味。”小纪说。
叶桃摇头：“留着后面吧。她不只是一个等在灶边的妈妈，也会吐槽自己女儿。那个笑很好。”
顾临川把椅子拉近，重看一遍，又看她。
“接上。”他说，“前面的面条慢镜头短一点，时间就出来了。”
画面重新连起来，赵婶的笑果然让整段轻松许多。叶桃看着，不自觉也弯起嘴角。
小纪一边调整一边说：“你俩下次能不能坐我两边？现在像两位家长一起监督作业。”
叶桃差点呛到，忙把杯子挪开。顾临川面不改色：“那也不能少交一句。”
临近十点，他们导出第一版。片头的双人情境标识已经加上，片尾收音有一点电流声，要等明天再修。素材由制作组保存，叶桃拿到供确认的带水印版本。正式发布的时间还没有定，更谈不上靠这一条翻身。
可是她第一次从头看到尾，没有在自己的脸出现时想跳过去。
小纪叫的车先到，临走把一只小话筒递给顾临川，提醒他放回器材柜，别装在衣领上就回家。叶桃看着他认真摘夹子的样子，忽然想起周五檐下那个不知怎么重新走回饭桌的人。
“你吃晚饭了吗？”
顾临川把话筒收好：“没有。你呢？”
“中午剩的饭算吗？”
“不太算。”
“楼下有家小店还开着。去不去？今天不拍。”
他望着她，确认似的问：“不用看景？”
“也不看菜单是不是适合下一期。就是我饿了。”
她把帆布袋挎上肩，见他仍坐着，便笑：“临时男朋友下班了，顾制片人能动了吗？”
他关掉屏幕，跟着她站起身。
楼下小店只剩两张空桌，老板在门口收一半塑料凳。叶桃问还有什么，对方朝小黑板指：小馄饨、煎年糕。
她先征求顾临川的意见。两人各要一碗小馄饨，再点一小份年糕分着吃。没有灯架，也没有为了画面腾出的干净桌面，她将袋子塞到脚边，终于可以把后背靠在椅子上。
年糕先来，薄薄几片叠在白盘里，边缘煎得鼓起，撒着一点桂花糖。她用公筷夹一片到自己碟里，咬下去，先是脆壳，然后才是里头软而韧的部分。
“这个得趁热。不过里面烫，你慢一点。”
顾临川等了会儿，也尝了一小块。他没有露出电视广告里的惊喜，只很认真地咀嚼。
“外面有点硬，里面粘。”
“嗯。我这块边更脆。”叶桃把盘子稍微转了转，“桂花的香气挺轻，糖有些多。老板好像怕卖宵夜的人累，非得喂人一口很甜的。”
“你小时候也吃这个？”
“吃白糖年糕。初中晚自习回来，楼下阿婆推车卖，隔老远就听见锅铲刮铁板。”
她说到这里，拿筷子尖轻敲自己的小碟，觉得不像，又笑着放下。
顾临川却接了话：“我以前拍过一个卖早餐的师傅，摊子上挂着小铜铃。客人付完钱摇一下，他就知道要回头。”
“后来呢？”
“那次光顾着拍人，没好好吃。师傅塞给我一个饼，我带到车上就凉了。”
叶桃没有说下次去一定能找回什么。顾临川也没把这一块年糕当成检验。他只是说，那只铃的声音还记得，很细，叮一下能穿过一条吵闹的街。
老板把馄饨端上来，小碗往桌上一落，热气把他们中间的灯光晕开。
叶桃拿出随身本，在空页上写了几行。顾临川以为她又想到片子，凑近看，才发现第一行是：今天没有摄影机。
下面记着铁板声、小铜铃，最后一行写了年糕外脆内软。
“这算什么？”他问。
“怕以后忘记。”她将本子推过去，“你也能写。你记得的、今天想说的，都行。不是作业，不检查有没有进步。”
顾临川拿起笔，想了好一会儿，在页边补了一句：周日晚，吃饭没有催开机。
叶桃看完笑起来。他把本子还给她时，手指在纸角停了停，像舍不得这么快翻过去。
临走，叶桃的手机亮了一下。前公司发来邮件，要求她核对一批旧素材的使用情况。她只看了标题，没有在饭桌上拆开。
顾临川看见她神色微变，问要不要帮忙。
“我先看清楚。真需要你时再说。”
“好。”
他没有伸手接她的手机。
两人走到路口，各自叫车。车灯还没过来，顾临川忽然问：“下一次，也可以不带机器吗？”
叶桃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嘴角藏进去，声音没藏住。
“可以。你先把今晚的饭钱分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