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补拍定在周五。
白天顾临川临时离开了两个小时，说有预约。叶桃没有问。傍晚在面馆碰头时，他已经把新的分镜打印出来，手里还拿着小纪落在车里的收音盒。
他们要补片尾：店收工，两个人吃完各自的面，把空碗放回收碗台。很短的一段，赵婶却坚持重新收拾桌子，说店不至于让客人自己擦。
叶桃按住她的抹布：“不用收成样板间。这里还有刚才客人留下的碗，我们先拍您怎么干活。”
赵婶去后面接了个订餐电话。她丈夫老陆暂时顶在灶前，给两人各做一碗清汤面，端来时一只碗沿沾着葱。
顾临川把那根葱拨回去，小纪对着监视器调整画面。叶桃接了房东的电话，走到门外，听了一通下周要查水表的安排。
她回来时，顾临川已经吃了一筷子面。
“面怎么样？”她坐下问。
顾临川像是正在想别的事，迟了半拍：“正常。”
“那开吧。”
小纪按下录制。叶桃讲完片尾第一句，尝了口汤，话直接停在嘴里。
咸。
不是口味偏重，是舌尖已经发紧的程度。
她把勺子放下，喝了口水。小纪从机后探出头，顾临川也看着她。
“怎么了？”
“这碗太咸。”她望向他，“你刚才尝了吗？”
“吃了面。”
“你说正常。”
顾临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碗里，没立即回答。叶桃的火就是在这个停顿里冒起来的。
“别告诉我，片尾只要吃得开心就行。”
“我没这么说。”
“可我问你了。赵婶也能听意见，又不是说错一碗就把她店砸了。你前天答应我什么，今天镜头一开就不算？”
小纪把机器停掉。叶桃看见那盏红灯灭了，反而更烦，像又回到以前那间等所有人都满意、只有自己不能说不的摄影棚。
顾临川张了张口。老陆听到声音，赶紧从灶边过来，另拿勺子试了一下，脸色当场变了。
“哎，是我。她这壶汤已经调过味，我又照平常加了一回。两碗都别吃了。”
他伸手端走叶桃那碗，一边往后喊赵婶，一边连声说换。赵婶从后面出来听明白，先拍了丈夫胳膊一下，再问他们有没有事。
叶桃摇头，起身帮着挪开桌上的收音设备。
错处一旦摆明，谁都没想遮掩。只有顾临川刚才那句“正常”，还硬邦邦地卡在她心里。
“先不用补了。”他说，“小纪，麻烦把今天的采访先备份。我们出去说两句。”
叶桃没有马上动。
他看向她：“你愿意的话。”
她抿着嘴，跟他出了门。面馆侧边有一道窄檐，雨水顺着水管往下淌，两个人站在不挡路的地方，隔着半步。
顾临川先开口：“是我答错了。我只感觉到面条的口感，没判断出汤的咸淡，就顺口答了你。”
“没判断出也可以说不知道。”
“是。”
他承认得这样直接，叶桃准备好的第二句话反而没处落。
街对面的公交车进站，湿地面映出一截明亮的黄。顾临川等车声过去，才低声说：“我现在尝不出来。去年出过一次事故，之后味觉出了问题，还在治疗。今天下午出去，也是复诊。”
叶桃望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那些她当作挑剔的停顿、他只评价形状的半碗面，还有程欣提到旧节目时他突然空下去的表情，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完全……”她只问出两个字便停住。
“对我来说，甜咸那些分辨很困难。具体情况我一直在跟医生沟通。”他把视线移向雨里，“我不想每见一个熟人，就回答一次有没有好。”
叶桃慢慢捏紧外套下摆。她刚才的生气并没有全消失，却也不再像进门时那么尖锐。
“你不必告诉所有人。”她说，“但跟我做试吃，至少得让我知道不能请你判断味道。不然我还会问，你还会为难。”
顾临川点头：“我应该早说。更不应该随口答你。”
她踢了一下檐下的碎石，把它拨离行人的路。
“我也不该还没听完就说你故意骗人。”
“刚才那句话确实误导了你。”
“那这一条算你错。”
他看着她，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算我错。”
雨突然密起来。叶桃缩了缩肩，顾临川把门往外推开一点，先让她进去，自己仍站在外面，像是还不确定那碗重做的面有没有他的份。
她回头：“干什么，等我请？”
回到桌边，小纪没多问。顾临川只说以后试味都交给叶桃，自己不做评价，刚才争执的素材不用进片子。小纪应下，递给他们两杯温水。
赵婶送来的新面上多放了几片青菜，说给他们赔个不是。叶桃先尝，味道这次正常，她点头向赵婶道谢，却没有替顾临川作保证。
他重新拿起筷子。她望着那只手，轻声问：“你想吃这碗吗？”
“想。刚才没吃完，饿。”
这个理由让叶桃安心了些。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桌里挪，给过道让出一点地方。镜头已经收起，他们并肩坐着，谁也不用向谁展示一个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