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岳到旧石亭时，田久已经在了。
老头坐在筐边，面前摆着两只空草鞋。一双湿透，一双刚换上。他为不耽误人，天没亮就出了门，走到这里才敢歇脚。
韩岳在他旁边蹲下，没有说来早了，只帮他把湿鞋系到筐后。
石槐领着其余人陆续到齐。十二个人，十二根扁担，平日散在山道上不起眼，站到一起，却把小亭外的晨光都挡住了。
蒲砺也来了。他靠在亭柱旁，先看韩岳的脸色，再问早饭是否吃过。听见答吃过，便点头，让他们照商量好的走。
他远远跟着，没有走到队首。
宽路绕过一处矮坡，前头便是煤场外的石坪。韩岳原想着，至少能到管事跟前把话问完，没料到柴顺就在路中央。
两名跟脚的分立左右，一个拎棍，一个拿着钱袋。
“哟，摆上阵了？”
柴顺数了数人，笑容淡了些，随后又指田久：“老的先过来。今日一担添三文，原先那两文另算。”
田久的脚动了一下。
石槐伸手扶住他的担子，没有让他独自上前。韩岳往旁边站半步，给后面的人留出落担的地方。
“我们找管事问问。”他说。
“问谁都一样。”
柴顺走过来，鞭梢先扫到筐沿。煤末落在韩岳鞋上，他记起第一日肩上那一下，手心顿时出汗。
“别人都给，就你们不给？”
“谁给了？”后面有人问。
柴顺猛地抬眼，那人低下了头，脚却没有往后挪。僵持片刻，柴顺伸手去抓田久领口，要把人从队伍里拽出来。
韩岳挡住了他。
这一挡并不漂亮。田久的担子太近，韩岳要避开煤筐，脚下站窄了些。柴顺一掌推来，他胸口发闷，连退两步才稳住。
背后有人吸了口气。
韩岳也怕。他以为入门之后至少不会再被这样推开，可真正对着一个满脸恶意的人，院子里记牢的动作仍乱了一半。
柴顺看见他退，眼里那点迟疑便消了。
“学了几天，还当——”
后半句没说完，他已再逼近，手掌朝韩岳肩口猛推。这一次韩岳没有忙着追那只手。他先停住自己往后逃的脚，等对方真撞上来，才将练过的短撑送了出去。
掌根震得发麻。
柴顺身子一仰，踉跄着撞在跟脚的人身上，险些将钱袋一并撞掉。他怔了一下，脸色随即涨红。
“打！”
拿棍的那人刚要冲，石槐与旁边两名工友已经放下担子，站到了韩岳身侧。不是挥棍的阵仗，只是几双粗糙的手，一双也没闲着，护住煤筐，也护住田久。
煤场石坪上的人听见声音，纷纷转过头来。
那根棍子仍砸了过来。韩岳想再撑，却发现距离不对，左前臂被擦中，疼得半边身子一缩。石槐拉他避开后一下，后头的人一齐喝住，声音撞在石壁上，竟比柴顺的叫骂更响。
蒲砺在这时走近。
他的右膝仍有些僵，走到近处，先把短杖靠在石栏边。那根木棍还要再落，被他伸手拿住，往下一压，持棍的人胳膊立刻跟着沉下去，膝头弯了。
“煤场门口，打坏了人，今日谁给你们运？”
柴顺认出了他，牙根紧了紧。
“坚石馆什么时候管煤路了？”
“我看着你先动手。”
蒲砺松开棍。管事终于从石坪过来，先让众人把煤送进去，别堵了出货的道，又转头向柴顺使眼色，叫他今日新增的钱晚些再说。
不是取消，也不是赔罪。
但那三个拦路的人，终究让开了。
韩岳将担子重新挑起来时，左臂疼得使不上全力。石槐替他分去一部分煤，其余工友照着刚才的队伍往前走，没有趁路开了便一窝蜂跑掉。
田久经过柴顺时，仍缩了一下肩，却终于没有再单独走到他的手底下。
到了煤棚，韩岳放下担子，掌心还在抖。
他没有赢得像想象中那样痛快。一掌推退了柴顺，随后便挨了一棍，如果工友散开，如果蒲砺没有来，结果会怎样，他不敢拿一句“我能行”去填。
可刚才那一下，他也确实没有再退。
蒲砺看过他前臂，叫他今日别再练掌，伤疼不消就去找大夫。韩岳应下，又问往后还能否去外场，钱要再攒几日。
教头望着煤坪那头，沉默许久。
“我很久没单独收人了。”
韩岳抬起眼。
“你若肯跟我学，傍晚来见馆主。费用、时辰，当面讲明白。别以为今天挡住一次，以后便能不怕。”
韩岳喉头动了一下，郑重应了声好。
另一边，柴顺拾起掉在地上的钱袋，朝坚石馆所在的城门方向望去。他没有再骂，只将鞭子一圈圈卷紧。
韩岳也看见了。
他把掌心的煤灰擦净，和石槐一起抬起田久那只裂口的筐。下一趟的路，仍然要大家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