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顺加路钱那天，田久的筐先被踢翻了。
煤块滚了一地，老头蹲下去捡，咳得后背弓起来。柴顺站在坡口，说从明日起，西山这一段按担另收，原来的两文照旧。
“路越修越好，总不能白走。”
他身后那截木栏，还是石槐上回绑的绳。
韩岳将扁担横在肩上，没有上前。蒲砺教他的撑掌，才练了几日，到了有推搡的时候，仍会慢半拍。他盯着柴顺的手，胸口一阵阵发热，却只能先蹲下替田久捡煤。
柴顺走后，老头说丢了一小半，交货又得扣钱。
“明早一道走吧。”韩岳说。
石槐抬头看他。
“走到哪儿算一道？”
韩岳起初说，从山脚到煤棚。石槐却摇头，他们领煤时辰不同，有人去西坡，有人去北窑，硬凑一处，只会耽误工。
韩岳默了片刻，将地上的煤装回筐里。
“那就到旧石亭等。能走这一段的凑一起。认路还得靠你。”
石槐用脚拨开碎石，想了想，说旧石亭往下有一条宽一点的平路，绕得略远，但两边不临深沟。到那里合担，可以照顾脚慢的人；要留两个人看后头，不能前面一走，老田还落单。
两人说了很久。
有工友愿意，也有人摇头，说柴顺记性好，今天一起站，明天一个个找，总能找到。韩岳没有说自己护得住所有人。他连石槐递来的“你练成了？”都只能摇头。
约定便没有立即定下。
这天是他去武馆的第十晚课，也是补上先前休掉的一日。从初去武馆算起，已是十一天。他上山、下山、吃饭、站桩，肩上的旧伤结了痂，膝弯却常在睡前发酸。
搬运桩到了一百一十七。
韩岳原以为最后三点会来得格外快，结果第一次站完，数字没有动。他发现自己又在盼那一下，气息乱，背也僵，便主动收了势。
蒲砺坐在廊下，问：“怎么不硬熬了？”
“硬熬也不算。”
教头没说话，抬起茶碗喝了一口。
歇过之后再来，到晚课将尽，韩岳才感到原先散在肩背的劲，能顺着整个人落下去。蒲砺照旧用手掌推来，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东倒西歪，只退了半步，便把脚跟站住。
【搬运桩：入门，0/240。】
【养力初成。】
他怔住，胸中有一股热气慢慢升起，手背上细细的筋纹鼓了一下，又平下去。没有谁替他添饭，也没有谁将疲惫抹平，可方才那股推力，他确实接住了。
蒲砺收手，过了片刻，才问：“此前练过别家的桩？”
“没有。”
“那这些日子，你没白过。”
韩岳低着头，忽然不敢看教头。那一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不值钱；又太重，压得他在煤棚受过的那些嘲笑一起涌上来，喉间发堵。
蒲砺把一只旧草靶放到墙边，让他试撑掌起手。
桩入了门，掌却没有跟着变成另一件东西。他第一下仍将力打散，掌根震得发麻。直到教头再纠过，后头几次才接得顺。
【撑掌起手：未入门，59/60。】
韩岳正想再来，蒲砺已将草靶搬走。
“今天够了。”
他望着面板，又望着教头，最终把手收了回来。
翌日上午，煤场正好停半日工。韩岳吃过饭，按已学的动作练了一阵，撑掌起手才过了最后一点。会的是一式短撑，离整套掌法还远，他不敢拿这点进步去向工友夸口。
午后，他挨个去找前一天谈过的人。
最后定下十二人，翌日到旧石亭会齐。他们选了那条宽路，打算向领煤场的管事当面问新钱的由头，遇事不让人单独被拽走，但也不约好去械斗。
田久来得最迟，手里拿着补过的筐。他说自己脚慢，若赶不上时辰，别等。
石槐把约好的时候往前挪了些，给他留足走平路的工夫。韩岳在一旁听着，这才发觉，嘴上说大家一起走，最容易被落下的，仍是最怕拖累人的那个。田久低头摸了摸筐沿，终于答应在亭边等。他说话时肩背还弓着，却没再劝他们先走。
傍晚，韩岳拿着到期的竹片，再去武馆辞课。
蒲砺听完合运的事，问了时辰、走哪条路。
“我明早也出西门，到石亭看看。”
韩岳心头一跳：“教头……”
“别看着我就觉得什么都敢了。”蒲砺拿起短杖，“你们挑的是煤，不是拿朋友替自己的拳头试轻重。”
韩岳郑重点头。
走出武馆时，他捏了捏掌心。明天还会疼，还会怕，但旧石亭下等着的，终于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