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挑第一担煤时,韩岳就知道自己错了。
他昨晚以为,既然学的是搬运桩,白日挑煤时也照着练,岂不是做一份工,得两份好处?可担子真正压下来,他肩口先是一疼,刚记住的那点松劲便全乱了。
煤担向外偏,竹筐擦过道边石栏。
石槐一把扶住扁担:“想什么呢!”
韩岳站稳,看见一块煤掉进山沟,过了片刻才听见底下的响声。他背上汗一下冷了。
面板仍是昨晚那个一。
“我在想武馆教的东西。”
石槐没骂他。等他把担子放稳,才说:“这里掉下去,可没人教你再来一遍。”
韩岳看着沟底,喉咙发紧。
他重新扎好筐口,后半程只顾走路。到了煤棚,田久捡起他落在地上的小竹片,看见上面“坚石”二字,笑了一下。
“去学了?”
韩岳点头,伸手接回。
田久往掌心呵了口气,说自己年轻时也学过两月,后来父亲病了,钱断掉,只好回来挑担。老头说这些时没叹气,像在说一件平常的旧物,什么时候搁下,就一直没捡起来。
韩岳想安慰,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还没有能用来安慰别人的本事。
田久将筐底松开的绳头重新编进去,做得很慢。韩岳看见他右手食指歪着,便问是练武时伤的么。老头说不是,冬天冻得没知觉,卸煤时夹了一下,等发觉,已经肿得握不住绳。
“养好了?”
“能干活了。”
田久说着便起身。韩岳留在原处,忽然听出了这两句话并不是同一个意思。等老头重新挑担,他默默过去托了一把,没有再说方才想好的那些空话。
那天他没再接夜活。
下工后先吃饭,歇到喘匀了才去武馆。蒲砺让他站,才看一眼,就问上午是不是拿桩架去挑过重物。
韩岳脸热起来。
“我以为能多练。”
蒲砺没有笑。他指向旁边那名卖菜的学徒:“方进日日抬筐,还得从头学。若担子压得够重就能变成武师,煤山上早没这些路钱了。”
这话让韩岳一下抬起头。
教头也知道路钱。
蒲砺却不再往下说,只叫他把上午差点摔下去的经过讲清楚。听完,让他先停一日负重练习,做工仍照原来稳妥的步子,别在山道上试新学的东西。
“桩是桩,活是活。学成以后能帮你,不等于今日就能混做一件事。”
韩岳记下了。
晚课里,他不再同数字较劲。教头喊停便停,腿松了先坐,等那股发颤过去,再试下一次。面板从一变到二,又到三,最后停在五。
他还有些不甘,可一抬手,手指已经抖得捏不住竹片。
蒲砺将竹片递还,准他明晚休课,最后补一天。
韩岳走到门边,看见教头正在接一小筐煤。送煤的人弯腰放下,蒲砺伸手去提,右膝忽然一顿。他没有叫人,换了个站法,把煤提进门。
韩岳上前要帮。
“走你的。”
声音有些重,韩岳停住。过了一会儿,教头又低低补了一句:“伤着的人,不必见什么都抢着扛。”
那夜韩岳回通铺,杜安还没睡,手里多了一条新腰带。
黑布面,边上缝着铁鹫帮的小记。
“真去了?”韩岳问。
“还没入。替他们看半日车,给的。”
杜安把腰带摊平,指腹在布面上来回压。他才十九,穿的衣裳大半是别人不要的,一条没补过的腰带,已经能让他反复看许久。
韩岳想起柴顺挑走的两枚钱,没有开口劝。
杜安却先问他练得如何。
“学会一点。”
“能打柴顺了?”
“不能。”
杜安笑了一声,将腰带卷起来。韩岳知道那笑不全是嘲讽,他们盼的原是一件事,只是一个等不起,一个不愿这样去换。
接下来的日子,韩岳没有多出来的奇遇。
第四日晚,他按教头的话歇了课,把破肩垫拆开重缝。第五日晚再站,肩头已经不再一动便刺痛。到第七日晚,搬运桩上的数字涨到四十三,蒲砺才允许他开始学撑掌起手。
出掌一刻,韩岳觉得自己已经很稳,碰到教头手掌,却仍被轻轻带偏,脚下连退两步。
蒲砺收手:“看见没有,地上站着和人往你身上撞,不是一回事。”
韩岳喘着气,又把掌抬起来。
这一次他看的是教头肩膀怎样动,脚步怎样逼近,没有只看自己眼前的字。
蒲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再来。”
韩岳应了一声。院墙外煤灰被晚风卷起,吹过那块昂贵的药膳牌,他站在没有药香的外场,把刚才退掉的那两步,一点点重新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