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石馆的药膳香气,隔着半条街就闻得到。
韩岳到门前时,先看见写在木牌上的价钱。一碗药膳一百二十文,正好够他听二十个晚课。
他在门边站了一瞬,把那串攥得温热的铜钱交了出去。
收钱的是馆主罗正。他翻开一本薄册,问了姓名、住处,叫韩岳伸手,又摸了摸肩臂,看见布下的伤,皱起眉。
“只教外场搬运桩的根基和撑掌起手,旁听十日晚课。受伤就先养,误了可以补一次。想凭这点钱学全套,趁早拿回去。”
韩岳摇头。
“先学会一样。”
罗正把钱收进匣里,给了他一块写着期限的竹片。
“进去吧,别碰别人的药碗。”
馆里有两个院子。内院铺细沙,摆着石锁,几名正式弟子收掌时,空中竟有低低的爆响。外院是夯土地,一边晾杂布,一边站着六个穿旧衣的人。
韩岳自觉走到外院。
负责晚课的教头姓蒲,名砺,右膝总像不能完全伸直。他进来时,先拄了一下门柱,随后才把短杖靠墙,慢慢卷起袖口。
“搬运桩,不是叫你们比谁扛得多。”
蒲砺站到院中,动作并不威风。韩岳看着,觉得与自己平日挑煤卸肩有几分相似,便急忙跟着摆好。他的两腿本就练过力气,站稳并不难,难的是教头说的那股劲,他始终摸不着。
半刻后,背上汗湿,眼前终于出现一行字。
【搬运桩:未入门,0/120。】
韩岳呼吸一乱。
他把心神收住,继续站,盼着那个零往前挪一格。旁边卖菜的学徒已经撑不住,甩着胳膊直喘,他却咬着牙不动。
数字没变。
卖菜的学徒歇过一阵,又站回原处。他没有盯着韩岳看,只将带来的布巾搭在两人中间的墙头,说若要擦汗,可以用干净的那一头。韩岳低声谢了,却舍不得为擦汗收一次势。他怕自己一停,今晚便白来了。
天色一点点黑下去,内院开饭,有人端着冒热气的陶碗从门边经过。韩岳闻见肉香,腹中抽了一下,原本稳的身子也晃起来。
他再往下压。
蒲砺一杖点在他面前的地上。
“收了。”
韩岳没动。他今天干过白日活,赶来已费了许多力气,好不容易交上钱,总不能第一晚一个零就回去。
“耳朵没带?”
蒲砺的声音并不高,却冷得让他抬头。
“再站下去,你明天连煤也挑不了。”
韩岳终于收势,膝弯一软,伸手扶住土墙。他喘匀气,再看面板,仍是零。
“我哪里错了?”
蒲砺正在替另一个人纠姿势,没有立即答。韩岳等他忙完,又问了一遍。这回教头从头到脚打量他,目光停在那块新包的肩伤上。
“你在护伤,整个人歪着借劲。看起来没倒,劲却一直散。还有,你憋着气跟谁较量?”
韩岳摸到后背,衣服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
他刚才只怕不够苦,根本没察觉自己越疼越紧。
蒲砺让他坐到石阶上,拿来一碗普通温水,不是药膳。两人隔着半步,听内院碗筷轻碰。韩岳忍了许久,还是问:“伤着,就一点也不能练?”
“能做哪些,得看你。今天先把松劲学会。明日下工若还这般僵,先歇。”
韩岳点头,却迟迟不肯起身走。
蒲砺看着他手里的竹片:“钱不会因为你多熬一刻,就长回来。”
韩岳脸上一热。
他原本以为谁都看不出,自己到底急成什么样。
休息一阵,教头叫他重新试。这回不追求站得久,也不让他将疼肩硬顶住,只盯着那股把全身锁死的蛮劲,错了便停下重来。
外院的人陆续散了。
韩岳第三次起势,脚下仍是那块土,掌心却忽然松开一点。不是全身一下充满力量,而是原本互相扯住的两股力,终于没有再与自己打架。
眼前数字跳了。
【搬运桩:未入门,1/120。】
韩岳抬头,笑意刚露出来,便被蒲砺喝住。
“别仰头。又歪了。”
他赶紧收住笑,重新看向前方。面板不教动作,也不替他抚平伤口,它只是把这次真正做到的事留了下来。
晚课结束,韩岳站在门口,向蒲砺行礼。
“明日我还来。”
教头把短杖拿回手里,没说好,也没说坏,只问他晚饭吃过没有。
韩岳摇头。
“那还站这里做什么?”
他连忙往外走。街上风冷,肩口隐隐作痛,那串预备学武的钱只剩四文。他却没再回望那块药膳牌子。
今天他学会的,还不值一碗药汤的价钱。但那个一,是他亲手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