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尘第一回摆卦摊,最贵的东西是头上的冠。
三十文买的旧冠,边上掉过漆,被他用墨补了,远看倒也像那么回事。案上摆着竹签筒,案前挂着一张布,写了四个大字:问道知机。
最后一个字挤不下,尾巴拖到布外,像条没藏好的鱼。
他站在白蒲镇最热闹的街角,摸了摸空肚子,觉得自己离飞升只差第一位客人。
客人真来了。
一位三十来岁的汉子,肩上搭着洗得发硬的汗巾,左看右看,最后在他面前的小凳上坐下。
“仙师,我问条财路。”
陆归尘精神一振。
“道友请讲。”
“秋泽秘境开了,我想进去,合不合适?”
这问题问得好。秘境、灵草、法宝,个个听着都像能发财。陆归尘昨天才在墙上见过招募告示,今日便有人来问,足见他的摊选得很准。
他抬手摇起签筒。
刚刚得到的问卦系统在眼前亮了亮,几行细字还没看完,竹签已经落到桌上。陆归尘拿起一瞧,签面写着“雾舟未靠,先问渡人”。
没看懂。
不过雾散见舟,总该是好事。
他微微一笑,将那签往袖下一收。
“此行有财可求。道友只要心诚,前路自有——”
“大吉?”汉子追问。
陆归尘顿了一下。
第一单生意,哪有开口就扫兴的道理。何况人家也是修士,去秘境,总不会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吉。”他点头,“是吉。”
汉子立刻把二十文放上桌,站起身来,连肩膀都挺直了。
“好!那我便去借钱。”
陆归尘的笑还挂在脸上,耳朵先动了一下。
“借钱?”
“灵衣贵,手里不够。借八块下品灵石,先把护身的置办上。仙师既说有财,回来便能还。”
他说完,郑重抱了抱拳,转身挤进人群。
陆归尘低头看看桌上的二十文,又看看那支被自己压在袖下的签,忽然觉得墨补的冠边勒得慌。
眼前的细字终于重新亮起。
【本次回答失真,不能结算。】
【问题尚未说清。求问者未自行取签。未知收获,被表述为确定结果。】
陆归尘愣住。
“你早说啊。”
面板停了片刻。
【初次说明仍可查阅。】
他点开,看见第一行,正是昨日自己觉得太长、只扫了一眼的那句:先问其事,再请其自取,不以未知许人。
写得还挺大。
陆归尘将说明关上,望着二十文,试图与系统商量。
“他只是说去借,未必真借得成。”
没有回应。
“秘境总不至于一根草都没有。”
仍然没有回应。
街对面的包子掀了笼,一股热香飘过来。他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衬得那二十文越发有分量。
陆归尘闭了闭眼,将钱塞进袖子,抱起签筒就跑。
“摊!你的摊不要了?”卖竹器的老伯在后面喊。
“劳您看一眼,我回来买根绳!”
“不买也给你看,别跑丢了冠!”
话音没落,陆归尘的旧冠便被路旁的伞骨勾了一下。他一把按住,顾不上端仙师架子,钻过两辆菜车,直奔灵器铺那条街。
汉子没有走远。
陆归尘找到他时,他正站在一件发着淡青光的衣裳前,伸手摸摸,又缩回去,显然十分喜欢。
铺里的伙计笑得比陆归尘方才还像个仙人。
“石道友,这件也合身。你若要,我替你问问掌柜,能不能先记下,等钱齐了再提。”
石道友刚要点头,陆归尘一脚踏进门。
“等一等!”
两个人同时回头。
他跑得太急,炼气一层那点微薄灵力半点没帮上忙,到了门边仍喘得说不出整话。旧冠歪在额上,袖里的铜钱又撞得叮当响。
伙计眼睛一亮:“仙师也来看衣?”
“看……看他。”
“熟人?”
“刚认识。”
伙计脸上的笑开始往回收。
石道友却很感动:“仙师特意追来,莫非还有什么机缘要叮嘱?”
陆归尘扶着门框,忽然宁愿自己一路追丢了。
若现在说他有个词解释得不够周全,似乎还可以保住几分脸。若再扯一句天机变化,也许对方会信,照样把自己当仙师。
可那八块灵石,不会因为自己脸上好看,就自动长进人家的荷包。
他终于喘匀,摘下那顶歪冠,露出被汗压扁的一撮头发。
“我刚才有句话,说错了。”
石道友一怔。
“不是卦上说你一定发财。”陆归尘道,“是我怕你嫌卦不好,没弄明白,就先往好里说。”
铺里安静下来。
伙计慢慢将那件灵衣挪回架上,像怕衣裳也沾上这句话。
石道友看着陆归尘,脸上的感激一点点变了。
“那我能不能去?”
陆归尘握着旧冠,喉结动了一下。
“不知道。”
这是他摆摊以来,说得最没仙气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