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顺看了陆归尘很久。
灵器铺的伙计也看了很久,只是看的东西不一样。石顺看他的脸,伙计看他握在手里的二十文。
“这衣还留吗?”伙计终于问。
“先不留。”石顺说。
陆归尘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在石顺转头时,又憋了回去。
“钱还我。”
“该还。”
他把铜钱一枚枚放进对方掌心。方才放在桌上,响得像仙乐;现在退回去,怎么听都像自己的肚子又叫了两声。
伙计收好灵衣,没赶他们,只把门口空处让出来。
石顺走到檐下,将钱收进贴身袋,才道:“我若借下了钱,你再跑来,说一句不知道便完了?”
“不完。”陆归尘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系统也没有替他回答。
他捏着旧冠,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最会用的那几句玄话,此刻全都不合适。什么各有造化,什么财缘自来,说出去只会让眼前的人更想把他按进墙里。
“先把我方才误导你的话收回来。再把签上的字,原原本本给你看。若还有因为我那句话已经花出去的钱,你告诉我,我不能装作没发生。”
石顺绷着脸,最后说:“还没花。正好,也还没借。”
陆归尘这次才把另一半气吐出来。
两人走回卦摊。卖竹器的老伯正替他压着那张布,见他垂头丧气,连绳也没提,只问是不是生意黄了。
“黄得很彻底。”
“那总比人丢了好。”
石顺听得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陆归尘把第一支签找出来,摊给他看。雾舟未靠,先问渡人。没有发财两个字,更没有八块灵石回来便能还。
“这句,是说你该问我?”石顺问。
陆归尘本能地想挺起胸,刚挺到一半,便自己瘪了下去。
“我连你准备进哪里都不知道,怕是当不了渡人。”
“进外围,采青泉草。不是去抢里面那些仙人留下的法宝。”
原来,石顺在茶棚做杂工,听人说有人招采药的,包半程路、按收回的草分工钱。他炼气三层,比陆归尘还高两层,却没有进过秋泽,只想趁开放的几日多挣一些。
“带队的是谁?”
“说叫梁七。”
“他亲口告诉你只在外围?”
石顺一顿:“是招人的替他说的。”
“若进去以后,草不够,要往深处走呢?”
这一回,石顺没有立刻答。他原本盘算的都是灵衣、药囊,仿佛东西备齐了,路也会跟着稳妥。至于自己能不能中途不走,先前没人提,他也就没问。
陆归尘没再急着往下说。
街上正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卡在砖缝里,推车的汉子骂了一句,退后再推,便过去了。
石顺盯着那道砖缝,忽然道:“我想挣工钱,不想拿命去给别人凑一篮草。”
“这话该对带队的人说。”
“仙师算到最后,怎么还是叫我自己去问人?”
陆归尘摸了摸鼻子:“人就在镇上,总比等神仙托梦快些。”
石顺这回终于笑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签筒,摇了摇,又放下。
“这回让我自己抽。我看看,你这筒里是不是根根都写得这么费事。”
陆归尘没有替他挑。
抽出的签上写着:行舟问岸,落脚问土。
石顺横看竖看,叹气道:“果然不是劝人去问,就是劝人去看。”
“至少没劝你借钱。”陆归尘说。
两人对望一眼,石顺把签放回去,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先去找梁七。问清带哪段路、何时回来、半途不走行不行,再决定。今天不买灵衣了。”
“好。”
“也别当你算准了。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记住了。”
他走后,陆归尘面前亮起一行字。
【本次问题修正完成,已形成自主选择。】
【奖励:《纳息诀·起首》。同一问题不重复结算。】
一本薄得像垫桌脚的册子,出现在他的签筒旁。
陆归尘拿起来,翻了翻,只有入门的一段。末页另有小字,说明这一段可独立修习,后续尚未具备,并不是叫他练到一半自己猜经脉往哪里走。
“这么薄?”
“你那冠的漆也不厚。”
旁边忽然有人接话。
一名提着纸盐的年轻女修站在竹器摊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她剑穗扎得短,衣袖卷起一边,半点没有高人来访的架势。
“我叫宁小满,栖竹门的。”她说,“方才看你追着人跑,还以为要讨债。后来一听,原来是急着还钱。”
陆归尘默默把冠戴正。
“这段能当没看见吗?”
“不能。我想记回去,讲给师父乐一乐。”
她见他立刻垮了脸,才将后半句说完。
“顺便问你,愿不愿去门里看看。我们缺个识字、也肯学的人。师父会教吐纳,就是屋子旧,饭也寻常,先别把拜师宴想成八盘大菜。”
陆归尘看着手里的薄册,又看她提着的盐。
“几盘?”
宁小满忍了忍,没忍住笑。
“你去了,先把碗洗了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