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尘背着卦摊上山时,一路都在想,穷宗门究竟能穷成什么样。
没有护山大阵,他可以理解。
没有白玉石阶,也不是不能走。
可山门上“栖竹门”三个字,最后那个门字,为什么只剩左边半扇?
宁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风刮掉的。上月本来要补,后来先补了屋顶。”
陆归尘看向屋顶。
正中间扣着一只倒过来的大木盆。
“补好了?”
“没漏到床上,就是好了。”
他站在残缺的门匾底下,忽然很想把自己那顶掉漆的冠戴得更正些。至少他的墨还没被雨冲走,在这里说不定也算体面人。
掌门杜闲亭正在院里劈柴。
六十出头的人,须发灰白,斧子落得又准又轻。最后一根柴裂开,他才将斧放下,拍去袖上的木屑,问宁小满今天买盐,怎么又带回来一个人。
“这个不用称。”宁小满说,“自己会走。”
陆归尘赶紧行礼,自报了名字,将街上摆摊、说错话又追回的事简短讲了。原想省去自己收签就断吉的那一段,旁边宁小满一挑眉,他便老老实实补上。
杜闲亭没立刻夸他知错能改,只伸手要看那本薄册。
“哪儿来的?”
“一桩机缘所得。”
陆归尘说得含糊,心里有点发虚。系统是自己的秘密,可刚在山下学会别乱说,上山就拿天机糊弄人,似乎也不大像话。
他又补了一句:“具体来处,我眼下不便讲。能不能练,我还没弄懂,所以不敢自己试。”
杜闲亭翻了两页,倒没逼问,只指着末尾停住的地方。
“这一段收得完整,可以先学。不是后头没字了,你就得把气憋在那里等。”
宁小满在旁边笑出了声。
陆归尘艰难维持着神色:“晚辈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缺心眼吧。”
“刚来的人,看不准。”
杜闲亭把册子还给他,又问了修为与从前如何练功。陆归尘不过炼气一层,学的只是散修间常见的入门法,能引入一点灵气,却总留不住,常常坐半宿,腿比丹田更有动静。
“那便先住下。”杜闲亭说,“三个月试学,日常跟着做些院里的活,有饭有课。合不合适,过些日子你我再看。不合便走,不用为了吃几顿饭,把一辈子押在这里。”
陆归尘没急着答,先问平日教什么。
“吐纳、辨物、御器的根底。修得稳了,再学旁的。我不是拿张纸给你,便叫你自己飞。”
这个回答,倒比他路上想的八盘菜更实在。
陆归尘郑重行了一礼,说愿意留下试学。
宁小满替他提起卷着摊布的木杆,领去东边小屋。屋里一张床、一张桌,窗纸破了一角,风吹过时轻轻响。
“这是给我的?”
“嗯。西边住苏望,后头是燕伯。门里一共九个人,今日有几位下山做委托,过两日才回。”
陆归尘摸摸桌沿,竟有点欢喜。
这是他离开原来落脚的杂院之后,第一回有一张能把书摊开的桌。桌腿虽不一样长,垫上半块薄木,便也稳了。
至于窗纸,他看了一会儿,说:“月光能进来,倒颇有仙家清气。”
宁小满将一卷补窗纸放到桌上。
“夜里的山蚊,也这么觉得。”
仙家清气立刻没了。
他趁饭前把破处补好,宁小满看过,没嫌那一角贴得歪。
吃饭时只有一大盆菜,一盘切过的豆干,还有热饭。陆归尘坐下便闻见油香,才发觉自己从早晨到现在,肚子里除了两口水,几乎没别的。
燕伯见他看得认真,给他多盛半碗。
“慢慢吃。第一顿不用抢。”
“后几顿要抢?”
“后几顿你就知道,锅里总有。”
宁小满端着碗笑,苏望坐在对面,也低头笑了一下。陆归尘终于不再猜这门里的每一句话,把饭老老实实吃完,自己去洗碗。
次日清早,杜闲亭在廊下教他纳息。
薄册没有变厚,里面的几个字,却经老人一句句讲开。陆归尘从前总急着抓住灵气,越抓越紧,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修炼还是在与一口气生闷气。
这一回,他依着所教,耐心等那点微弱的灵息自行落稳。
很久以后,丹田里终于多了一线温意。
没有天雷,没有彩云,也没有全门震动。
只有宁小满从廊外经过,见他满脸郑重,放轻脚步,将本来要搬过去的水桶暂放到了远处。
陆归尘睁眼时,太阳已经照到膝头。
“我是不是进了一层?”
杜闲亭看了看他。
“还是一层。”
“那方才——”
“方才终于留住了。先把这一层站稳,再惦记楼上。”
陆归尘摸摸肚子,竟也觉得不错。
至少这一次,里面不只有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