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尘补好窗子的第二日，苏望敲开了他的门。
十九岁的少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缺口碗。陆归尘以为他来叫吃饭，刚起身，便听他压低声音问：“你真会算？”
陆归尘的脚步当即慢了。
这句话如今像一根细针，一碰，他头上的旧冠就疼。
“会一点。先说问什么。”
苏望走进来，将碗放到桌上，犹豫许久，才道：“师姐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陆归尘看着那只碗，心里先冒出一个十分容易挣钱的答案：当然，碗磕成这样，换谁都不顺眼。
可苏望接着说，宁小满每回教弟子试剑，总将他排在最后。别人练完能去歇，他还要留在场上，一会儿迈步，一会儿收剑，半天出不了门。
“上回她还叹了一口气。”
“朝着你叹的？”
“朝着我这边。”
陆归尘望望窗外，宁小满正提着一捆修篱用的木条经过，走到半路，木条散了，她也叹了一口气。
看来大师姐不顺眼的东西，范围有些广。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先请苏望坐下。
“她说过嫌你么？”
“没有。可若不嫌，为什么旁人两遍就行，我要五遍？”
“你两遍会了吗？”
苏望耳朵红了一点。
“差不多。”
陆归尘很熟悉这个差不多。自己先前也总觉得灵气留住得差不多，实际差的那点，足够让他半夜饿醒两回。
他把签筒放到桌边，没有替少年摇。
“你若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筒子不能替她长一张嘴。你若想问，怎样才不用每次一个人留到最后，倒可以先说说。”
苏望看看签筒，又看看他，磨蹭片刻，伸手抽了一支。
签上只有两句：疑隔一墙，问在门旁。
他看完，脸皱得像手里的碗。
“你这签，是不是根根都叫人自己去问？”
陆归尘沉默了一下。
石顺昨日才嫌过一遍，今日又来一遍。他甚至想把筒底翻过来，看看是不是哪位神仙省墨，只肯写同一个意思。
但他还是将那句要出口的“问了便会好”吞了回去。
“问过未必是你想听的。不过我替她猜，再说得好听，也不一定对。”
苏望低着头，指尖沿碗口转了一圈。
“那我问。”
他站起来，又坐下。
“你能跟着吗？不是替我说，站旁边就行。”
陆归尘说好。
两人去院里时，宁小满已经将木条重新捆好。见他们并排站在自己面前，表情一个比一个郑重，她先看了看远处的柴棚。
“谁把柴点了？”
“没有。”陆归尘赶紧答。
“那是谁把师父的斧头借出去没还？”
“也没有。”
她这才松一口气：“行，剩下的事都好说。”
苏望原先紧绷的肩，忽然就落下来一点。他把自己为什么总留到最后问了，问完眼睛不敢看她，只盯着那捆木条。
宁小满听到一半，脸上的笑便收了。
她没说他想太多，先叫他走到平地，做一遍起步收剑。
苏望照做。第二步落下时，鞋尖多探出去一点，鞋跟却没跟住，身体微微向前扑，他急忙收腿，勉强站稳。
陆归尘看见了。
宁小满蹲下，指了指他脚后空出的地方。
“这双还是你入门时带来的？”
少年点头。
鞋买大了，原想多穿些日子，里头塞了布，练久了又会松。他不愿总提这件事，觉得说出来像在讨新鞋。
“你起步慢，收势又急，我才想多留些时候给你。可我该先告诉你，不该叫你猜你是不是惹我生气。”宁小满道。
苏望抬起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我能先单独练起步吗？不急着赶他们。”
“能。鞋也得先合脚，找燕伯试着改垫，不行再换。别为了省一双鞋，摔断一根骨头。”
他说好，声音比方才响得多。
宁小满站起，看向一直没插嘴的陆归尘：“你算出来的？”
“没有。”
“那怎么两个人都站得像要来找我算账？”
陆归尘摸了摸鼻子：“主要是陪着，壮壮胆。”
“下回别壮成这个样。我真以为柴棚没了。”
她转身搬木条，苏望赶紧去帮。这一次，他先说明白自己搬哪一头，没有闷声抱起就走。
陆归尘回屋后，眼前终于亮起结算的细字。
苏望自己问清缘由，选择先补起步，并没有因为一根签便认定师姐讨厌或喜欢他。系统给出的第二份奖励，是《回风指·起手》。
陆归尘翻完，盯着它写的那点用处看了很久。
轻拂薄物。
他想象了一下万丈剑气，想象了一下千里移山，再看看窗边一小片裁剩的纸，决定先别把志向放得太远。
练到夜里，纸片终于动了。
很轻，很慢，翻了半个身，又趴回桌上。
陆归尘却一下坐直，连叫了两声。宁小满经过，探头看了看，也认真看见那片纸再翻一次。
“不错。”她说。
他刚要谦虚，便听她补道：“往后苍蝇落在饭上，先不用麻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