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陆归尘终于能把纸片吹出窗外。
坏处是,窗纸也被他吹开了一条缝。
宁小满站在门口看完,十分公允地评价:“练一门法术,费两回糨糊,你也算另有天分。”
陆归尘默默将裂开的地方按住。
“手滑。”
“知道。今日下山,先别滑到人家树上去。”
白茅坡的苗伯送来一封急信,说果园里的两具守果木人不知中了什么邪,绕着院子追了一夜,谁靠近都不让进。他原想请杜闲亭去,杜闲亭看过信,让宁小满先去查看,陆归尘跟着认认事。
“见着不懂的,回来问。别为了显本事,将人家整园果树都砍了。”
陆归尘听得很认真。
以自己现在的本事,别说整园,砍一棵都得先借斧头。
两人赶到果园,隔着篱墙,先听见一阵咚咚声。
两具木人各抱一根赶鸟的长杆,沿院里来回走。前一个才往左,后一个便往右,撞到一起后齐齐停住,片刻又转身,接着撞。
苗伯蹲在门外,脸色比没睡的木人还木。
“昨夜到现在,就这么走。再走下去,我那几棵幼树都得给它们赔不是。”
陆归尘盯了好一阵,没忍住道:“它们是不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话音刚落,两具木人又撞到了一起。
宁小满瞥他一眼:“眼下是彼此。”
她没有立刻进院,先问苗伯近两日动过哪里。苗伯说木人没修,只换了新的令符。原来的符叫它们见人就拦,家里人进来也要喊半天,他嫌烦,便请人改了一张,白日巡树,不拦熟客。
“旧的呢?”
“该取下来了吧。”
这个“吧”字一出,宁小满便抬头看门梁。
新符贴在低处,旧符却卷在上面一截木缝里,半边黄纸朝外。风一吹,它便展开,细纹发亮;风停了,又缩回木缝。
两具木人随之改变方向。
宁小满叹了一口气。
“不是中邪,是一会儿听这个,一会儿听那个。”
苗伯张着嘴,半晌才拍腿:“我叫我外甥摘,他说摘好了,我就没再看!”
陆归尘很想给这件事算一签。大概也不用摇,签上多半还是叫他们去问外甥。
可外甥不在,旧符就在头顶。
宁小满打开半扇侧门,等两具木人交错时,掠身进去。她没有抽剑,用带来的缚物索兜住两根长杆,将它们牵向院中空处,免得取符时又撞坏幼树。
木人力气不算大,偏一个去一个回,绳子立刻绷成古怪的形状。
“师姐,我进来帮你?”
“你进来,先被杆子拨出去。看门梁,那张卷着的旧符,能不能弄下来?”
陆归尘站在篱外,离门梁有三步远。手够不到,脚下又是木人来回扫过的窄道。
他咽了口气,伸出两指。
这三日里,纸从桌头飞到窗边,已经不再全靠碰运气。但眼前那张符挂得高,纸角也没像练习时那样平展地等他。
第一次,风只拂动了一下纸边。
旧符展开,木人走得更起劲了。
宁小满脚跟往后移了半寸,稳稳拉住绳,声音仍不急:“别赶。先把角挑开。”
陆归尘第二次凝起灵息,指尖轻轻一抬。
纸角终于离开木缝。
他一高兴,下意识想将纸带回自己掌中,风便猛地往回卷。黄纸没能脱落,反而贴到另一面的梁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回风……”他急得舌头打结,“先别回了!”
苗伯听不懂法术名,只听见回不回,在旁边也跟着喊了一声别回。
宁小满终于笑出来,又很快稳住手:“名字叫回风,也不用每回都把东西接回手里。你让它离开梁,落哪儿都比贴着好。”
陆归尘抹去额上的汗。
第三次,他没有去想这张纸落在掌心会多么潇洒,只盯着那一道已经松开的边,轻轻一送。
黄纸飘了起来。
两具木人肩上的光纹同时暗了一瞬,接着只剩低处新符的微光。它们不再向相反的方向硬挤,老老实实停在树边,像刚才那一夜全是别人的毛病。
宁小满收回缚物索。
苗伯探头看了两遍,终于敢进院,捡起旧符,小心放进盒子,再也不敢随手塞到看不见的地方。
委托的钱交给宁小满,由她带回门里。陆归尘分到两个果子,抱在怀里,心情倒像多得了一份大奖。
系统这回没响。
没有问卦,自然没有问卦的奖励。可那张旧符确实是他弄下来的,两具木人也确实停了,他的手指还酸着,心里却很亮。
回山的路上,宁小满咬了一口果子,问他方才怕不怕。
“怕。尤其怕把苗伯的门梁一起吹走。”
她看看他,笑得差点呛住。
“先别替门梁操心。你再练几日,能吹掉我剑鞘上的落灰,就算有进益。”
陆归尘不服,抬手想试,被她连人带指按了回去。
山门那块缺了半扇的匾,远远出现在暮色里。
他忽然觉得,等自己再练稳一点,也许可以先帮忙,把补匾时够不着的那截轻纸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