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找到东汀大学的咨询桌时,手里的折页已经被汗浸软了一个角。
桌后两位老师正在回答问题,她没挤进去,先用笔在新闻传播那一栏画了道线。程砚站在旁边,拿过她的水杯,拧开盖子,又递还给她。
“就这么想去东汀?”他问。
“先问问。”
“你昨天也说先问问。”
江禾喝了口水。展馆空调开得很足,可人多,声音在顶棚下滚来滚去,哪一张桌都像比他们这边热闹。
她本来打算今天把最后两个问题问清楚:大一能不能参与学生采访项目,课程里实践的比例多不多。现在那两行字被她的拇指压住,只露出几个歪歪的问号。
程砚从另一所学校的资料里抽出一张城市地图。
“你看临川,也有传媒相关的专业。坐车到我那儿四十分钟。”
她上周就看过。专业课程、学校往年介绍,都查过,不是因为四十分钟不够短才没选。
“我更喜欢这边的课程。”
“课程你现在看得懂多少?”
话落下来,江禾的手从折页上松开了。
程砚察觉她的神情,连忙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也许读了才知道。”
她没立即反驳。高三时,她因为校园采访写不出结尾,程砚陪她在操场绕了四圈。他说过你讲起这个眼睛都亮,应该去试试。
她一直记着。
如今她想去试的地方,离他想去的城市有点远,那句话忽然就不作数了。
队伍向前动,江禾跟着走了两步,程砚却没动。她回头看他,他将地图收起来,说到后面安静的地方聊一下。
后面是隔帘划开的设备通道,一半放着纸箱,一半堆着没用上的椅子。江禾没有进去太深,站在通道口,听程砚说自己并不是要求她一定留下。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能光看学校。”
“我也看了城市。”
“江禾。”
他叫她名字时,语气里有种忍了很久的疲惫。她忽然不想在这里继续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那一所学校,解释多了,就像喜欢一件不应该喜欢的东西。
隔帘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麻烦让一下。”
一个男生抱着卷线盘站在里边,黑短袖上粘着一道白灰,肩上斜搭着工作证。他的头发有些乱,像在狭窄地方钻过。
程砚往旁边让了半步,男生看了看他的脚。
“还有一点。”
“多少?”
“够这根线活着出来。”
江禾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又立刻抿住嘴。
男生将线收回来,没看她,低头把一个插头扣进盘边。工作证翻过来,江禾看见上面写着周弈,设备协助。
程砚还在等她回答,她却先问了周弈一句:“你一直在后面?”
“从你们说四十分钟开始。”
她的耳根烫起来:“那你也不出声。”
周弈指指堆满箱子的里边:“我先把线收好。你们再晚半分钟,我也得出来。”
他抱起线盘,往旁边让了让。
江禾却觉得那张平静的脸怎么看都像在等笑话,忍不住说:“听得挺认真。”
“还行,没听出结论。”
她看过去。
周弈抬了一下下巴,指他们挡住的牌子:“但咨询快结束了。你要问什么,最好现在去。”
江禾这才听见外面的工作人员提醒,最后十五分钟。
她转身要走,程砚拉了一下她的手,随即松开:“我们还没说完。”
“问完再说。”
周弈抱着线盘跟出来,程砚看了他一眼。他停住,很认真地补充:“我只负责音响,填表归你们自己。”
江禾瞪他。他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笑。
她回到咨询桌前时,前面只剩两个人。她把被捏皱的折页摊平,用手掌压住那一角,终于完整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老师没承诺她能立刻当记者,只说有学生媒体和实践项目,要自己报名,也要接受修改与分工。课程并不全是采访,还有不少她现在没有接触过的基础学习。
江禾一点点记下来。写到最后,笔忽然断了墨,她甩两下,身侧递来一支黑笔。
她以为是程砚,抬头却看见周弈。
他正帮工作人员收桌上的话筒,另一只手还伸着。
“写完放桌上。”
江禾接过来,说谢谢。笔杆有些旧,侧面贴了半条透明胶,写起来却顺。
咨询结束,她把笔搁回桌面,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弈正在帮一位老师拆横幅,举着胳膊,够不到最边上的结,只好搬了张凳子来。
原来也不是站哪儿都能从容解决。
她心情莫名好了点。
程砚在展馆外等她,两人走到地铁口,他伸手接过那摞很重的资料。这一次江禾没拒绝。
“我还是想报东汀。”她说。
程砚走了几步,才回答:“那就异地试试。”
她点头,想握他的手,却发现水杯和笔都还拿着。她停下来整理了一下东西,终于腾出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