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宋梨收到最后三百元时,正坐在书店门外的长椅上。
成稿已经验收,文件按说好的规格交出,姜姐把付款记录发来,又问以后的小活动还能不能找她。宋梨没有一口答应所有时间,只说提前联系,自己会尽早回复。
这六百元,终于完整地成了做完一件事的报酬。
仍旧不够租那间南窗房。她却盯着记录看了很久,直到店里走出一个孩子,指着宣传架上的猫,说尾巴怎么不藏在书后面。
宋梨下意识回答:“藏后面就看不见了。”
孩子点点头,像接受了一个很重要的解释,拉着母亲往街那头走。她看着小小的背影,忽然比看见付款时还想笑。
陆简就在这时来消息,问她是否已经交稿。他下午在附近见客户,结束后有半个小时空,若她方便,可以把两家谈话的时间再对一下。
宋梨抬头看旁边的咖啡店,说正好,请他喝东西。
这一次,她挑自己能负担的地方,自己下单付款,没有非要请出上回茶室一样的排场。陆简也没有抢着把码扫掉,只问这家有没有不太甜的。
宋梨指给他看菜单。
坐下后,他们先把长辈见面的事谈好,暂约周末,等双方确认。宋梨说自己不希望在场的人把解除理解成另换一个更合适的宋家女孩。
陆简抬眼:“我想谈的是,我们愿不愿意结婚。不是让家里再换一个名字。”
宋梨握杯子的手松了一点。
她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特意说这句话,也没有借机保证他将来一定遇到更喜欢的人。她已经开始觉得,用一段自己记不全的小说替眼前人预告感情,和替他安排婚事差得也没那么远。
陆简看见她包里露出的一角房源笔记,问是否还在看。
她说先把收入做稳定一点,下一次至少要看早晚噪声,不只看一扇漂亮的窗。
“你上次说喜欢的,是光。”他说,“不是那个地址。”
宋梨点头,忽然发现他记得。
窗外开始下雨。陆简没有替她决定留下或上车,先问她回不回家。她说还想在附近看一家文具店,他便把包里的折伞放到桌上,问要不要先借。
宋梨接过,顺手在手机里记了一行:陆简,折伞,待还。
陆简看见屏幕,笑了:“这也要登记?”
“最近借过什么都记。不然东西用着用着,就以为本来是我的。”
他没有追问,起身时却提醒她,伞柄上的小裂纹原来就有,不必还的时候给他买一把新的。
宋梨撑伞走进雨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她第一次觉得,把东西记清楚,也可以是一件不那么苦大仇深的事。
文具店没逛成。
沈知意打来电话,问她现在在哪里,能否早些回来。有件事,想当面同她讲。
母亲的声音很平,越是平,宋梨越觉得那一刻可能到了。她站在街边等车,雨点敲在伞面上,像有人替她把那六周的倒计时一把划去。
回到家,宋远川也在。
沈知意没有拿一叠报告砸到她脸上,先让她坐下,随后说,前些时候有人带着一份出生记录来联系,里面的记载与家里的旧材料有冲突。两边这些日子一直在复核,亲缘结果也已经出来。
“我们当年,可能抱错了孩子。”
母亲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却没有哭出声。
宋梨低下头。她早知道大概会发生什么,真听见这句话,仍像踩到一级没看见的楼梯。
她问那个女孩叫什么。
“许闻溪,跟你同岁。”
果然是这个名字。
宋远川说他们会约她来家里,但不会突然带一群亲戚过来,要先和两个孩子分别谈。家里从前给宋梨的东西、往后住在哪里,也都需要好好商量,不会让她今晚便收拾走。
宋梨听见自己缓慢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马上宣布自己可以离开,也没有急着掏出清单证明有多懂事。胸口有一小块地方还是酸的,哪怕她才来到这里九天。
沈知意递来纸巾,问闻溪想先与她通个电话,她愿不愿意。号码只有双方同意才会互相给。
宋梨想了片刻,说愿意。
十几分钟后,电话打来。对面的女孩先报了姓名,声音清楚,有一点谨慎,问她现在说话是否方便。
宋梨走到窗边,说方便。
许闻溪停了一下,才道:“我有件事想先讲。我不是来接替你结婚的。”
宋梨握着手机,愣了两秒,终于笑起来,眼睛却仍有些热。
“那太好了。”她说,“这个,我们倒是可以先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