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被楼下的喇叭吵醒时,以为又要收停车费。
“白榆里的住户请注意,不要出大门,不要去围墙外面!”
他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耳朵。住在没有电梯的六层旧楼里,唯一不用争的就是停车位——他根本没有车。
喇叭第三遍响起,楼下有人喊:“那是树吗?谁家树长脸啊!”
许平掀开了枕头。
窗外没有公交站,没有早点铺,连他上周刚投诉过的修路围挡也消失了。三号楼前是一片深得望不见头的树林,树冠盖到屋顶上方,枝间垂着灰白的东西,像一件件没人穿的旧外套。
其中一件慢慢转了过来。
许平把窗帘合上,站了三秒,又拉开一道缝。
还在。
他摸到手机,给公司打电话。没有信号。工作群最后一条停在昨夜十一点,主管让大家明早九点前交方案。
许平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三十岁,做电商客服排班,平日最怕电话一响就是有人请假。如今他想请四个字的假:城市没了。很遗憾,对面大概不会信。
门外有脚步声,他穿鞋出去,刚踩过门槛,便听见对门何碧霞的声音。
“你的垫子又挤到我这边了。”
许平低头。门垫昨晚卷了角,的确伸出一点。
树林把整个城市都吃掉了,何姨对三厘米的执着却丝毫没有改变。这种熟悉感竟让他松了半口气。他弯腰把垫子挪回去,说今天先别擦走廊了,楼下叫大家不要出门。
何碧霞已经换好鞋,手里提着一根拖把。
“你祖母在的时候,我也这么说她。”
“您那时候说的是她的花盆。”
“花盆底下有水。”
两人下楼时仍在争,到了单元门口,却一起停住了。
原来的小区边界外,柏油路被齐整地切断。六栋住宅连同院内设施都还在,外面的世界却换成了湿黑的土和高树。北边废活动楼半面墙被枝条贴住,看着比昨天更旧了。
物业值班的叶倩站在门内,脸色发白,嗓子已经喊哑。
“别挤。先各栋点人,尤其找找还没出来的。”
有人追问是不是拍节目,有人坚持要穿过树林找大路。叶倩拿不出能让他们服气的答案,只把门锁住,钥匙攥在掌心。
墙外传来沉重的一擦。
灰白枝条拖过栏杆,留下一截半透明的东西。最吵的男人退了两步,再没人急着证明外头是布景。
电工彭岳从设备间回来,手里拿着那本平日没人爱看的维护簿。
外部供水和市电都断了。院内原有小型储水设施与备用供电,若停掉大部分用电、限量用水,按眼下估算,约能撑三天。设备再出故障,这三天也不一定够。
“不是三天后就有人来接。”他说,“是三天后这些东西就指望不上了。”
许平听得后背发凉。
他家只有一袋面、几只鸡蛋,昨晚水壶里剩半壶水。祖母在世时总嫌他不囤东西,他说楼下随时能买。如今楼下那家早点铺不知留在哪个世界,连老板每天多收的五毛钱,都变得让人怀念。
他回到三楼,去厨房翻盐。
盐罐底只剩一层粘住的白末。备用袋早空了,被他折起来垫在油瓶下面。他揭起来看了一眼,怀疑自己平时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柜子顶上的旧黄历滑下来,正落在他手边。
那是祖母去年去世后留下的。封皮脱色,边角贴着旧胶布,她以前会在日子旁记谁来吃过饭。许平没舍得扔,一直把它压在柜顶,防止关门时上面的薄板乱响。
此时那本黄历却自己翻开了。
三年前已经印好的日子淡下去,露出一行新字。
【今日宜借盐。忌晒衣。】
许平捏着纸角,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解释这是哪款游戏,也没有客服入口让他申诉。
“现在才说。”他小声道,“我都借不起人了。”
这楼每层四户。三〇四出门打工的小夫妻昨晚没回来,三〇三的新租客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剩下的三〇一何姨,去年曾因他把垃圾袋临时放在门边,追着他讲了整整两层楼。
许平提起空盐罐,走到对门。
敲第一下,他想起自己去年还说过,以后就算吃白水面,也不会有事求何姨。
第二下,门内有人问谁。
许平清了清嗓子。
“何姨,我。借点盐。”
里面静了片刻,接着传来一声很清楚的笑。
“白水面吃腻了?”
许平看着自己空空的盐罐,第一次恨起这栋楼的隔音。去年那句气话,他分明是在自己家里说的。早知道何姨连这个都听见了,他当时应该再补一句,白水面偶尔放盐也不影响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