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碧霞只把门开了一条缝。
许平举起盐罐,解释家里的用完了,想借够下一顿的,等有了就还。何姨看一眼罐底,再看一眼他,接过去,转身找小勺。
“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买着,你拿什么还?”
“我先欠着。”
“记着,盐罐也不是借给你的。”
“罐是我的。”
“我怕你等会儿连我的勺也拿走。”
她舀了一小份盐,没故意数几粒,也没大方到送他整包。许平接回来,说了谢谢。那两个字刚落,夹在胳膊下的黄历忽然发热,一张折起的薄纸从页间滑下来。
何碧霞看见了。
“你还夹欠条?”
许平没有答。他展开纸,上面画着三号楼、北侧车棚,以及墙外一条极短的路。道路尽头是一座石槽,旁边写着:今日白昼,可循此线往返取水;勿越槽后白石。
不是他认识的小区平面图。
墙在图上有一道缺口,他今早路过时明明没看见。图的最下方还留着一行字,说石槽印记旁的清流此时可供饮用。
许平背上发紧,把黄历翻过去。“宜借盐”后面,多了一枚很浅的印。
他看向何碧霞:“您看得见这些字吗?”
她皱着眉凑近,读出借盐两字,再看看纸上那座不该存在的石槽,终于没继续笑他。
“刚才没有?”
“没有。”
走廊里的风从楼梯口吹上来。两人站着,谁都没说这是好事。城已经换了一个,一本黄历再多画条路,似乎也不算特别离谱,可照着去,仍要用自己的脚踏进那片林子。
楼下突然有人喊许平。
三〇三的女租客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拿着水杯,说叶倩让大家先不要开洗衣机,储水正在核量。
她叫苏澄,做插画的,搬来才一个月。许平只记得她快递多,如今看见一个能说话的新邻居,竟比看见工作群的消息还亲切。
“上面的也通知了?”何碧霞问。
“还没去。我从下面往上走。”
何姨接过话,让她先歇,自己往四楼去。许平想到黄历上另一句,忙跟上,说最好也让人先别把衣服晾到外面。
“为什么?”苏澄问。
许平还没来得及解释,四〇四赵新从门里探出头。
“今天不洗澡,明天不洗衣,你们是准备在楼里养蘑菇?”
他今早从旧洗衣机里取出昨夜洗好的衣服,正往外伸的架子上挂。一件深蓝衬衣已经飘在窗外,袖口抬起来,像有人在向树林招手。
许平让他先收回来。
赵新说衣服已经挂上,晒干就收,又问物业限水跟他晾衣服有什么关系。他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的衬衣忽然绷直了。
不是被风吹的。
两只袖子向两边平伸,胸前鼓出一个圆圆的形状。紧接着,外墙传来细密的哒哒声,由下往上,快得不像脚步。
苏澄退了一步,杯子撞上门框。
许平朝窗口看去,只见一团灰白的东西贴着墙面爬来。它没有正常的四肢,几根像衣架弯角的长骨伸进砖缝,头部盖着层层软褶,正对那件衬衣一开一合。
赵新的脸白了,抓住晾衣杆想往回拉,杆子却卡住。
何碧霞一把将他拽离窗边:“别站正对着!”
许平从侧面拉住内侧支架,苏澄帮着让开绊脚的凳子。几个人一齐退,那根旧架终于松动,衬衣坠下来,落进屋内。
窗外的哒哒声停了。
许平没探头确认。他和赵新把窗关上,退到房门边,才隔着屋内一段距离看过去。灰白的褶皱贴在玻璃外,停了片刻,缓慢向下滑去。
没有一刀斩死,也没有赢下什么。
它自己退了,留下满墙细细的白痕。
赵新背靠着柜子,忽然弯腰干呕。许平的手也在抖,盐罐不知什么时候被何姨接过去,仍牢牢抱在她怀里。
“我的衬衣……”赵新哑声说。
何碧霞瞪着他。
他连忙补了一句:“不要了,我说不要了。”
苏澄先去喊叶倩,叫她通知别栋收外晾的衣物。许平看了看黄历,忌晒衣仍在,没有发奖,也没有一行字告诉他,今天的危险已被彻底解决。
他不知道怪物是不是只受晾衣吸引,更不知道换件衣服会不会一样。他只知道,刚才来过一次,收回以后它退了。
这就已经够他先提醒别人。
回到三楼,何碧霞把盐罐递还给他。
许平说谢谢。何姨看了眼他手里的路线纸,过了片刻,低声道:“要真去找水,叫上懂设备的彭师傅。”
“您不说我多事了?”
“我怕你迷路。”她说,“你还欠我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