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岳看了路线纸,先问是谁画的。
许平把借盐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把黄历递过去。彭岳戴上老花镜,翻到后面,纸页一片空白;翻回今天,借盐那枚印还在。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叫许平别在这里乱画第二条路。
“真要有人照错了走出去,咱赔不起。”
“我连第一条都不会画。”许平说。
苏澄在旁举了举手,表示画图她会,但今天这事显然不缺画得好看的。叶倩听完四〇四的遭遇,已经请何碧霞和几个住户去通知别栋,先收外晾衣物,别把床单当旗子挂在树林面前。
“她说得比喇叭有用。”叶倩指指楼道,“以前你们投诉她管得宽,今天我恨不得有六个何姨。”
许平深有同感,又觉得这话不能让何姨听见。六个何姨,恐怕禁林也得先交一份卫生整改说明。
他们没有马上带着全小区出门。
彭岳找来四只清洁的五升水桶,让叶倩留在院里接应。苏澄要同行,说可以比对转角和标记,她不是来跟着抖腿的。
许平点头。三个人约好,一旦实际地形和图不相合,就退回来,不许谁突然冲出去验证勇气。
到了北侧车棚,他们才看见那道缺口。
原来的围墙在侧面被斜斜截去一角,今早站在正门确实看不见。外头有几块平整的灰石,像有人专门铺到一段横倒的树干旁。树后明亮些,再往后是深不见底的绿黑色。
许平把图摊开,掌心全是汗。
第一段对上了。
他走出去,脚下的泥柔软得陌生。回头时,小区楼房被树枝隔成一块一块,熟悉的空调外机悬在高处,像漂在水里的盒子。
“别回头太多。”彭岳提醒,“先看脚下。”
许平收回目光,跟着图往前。
路程不长,却有两处容易走错的岔口。一条宽些,地面干净;纸上的线偏偏绕向较窄的地方。苏澄认出图边画的弯根,三个人便贴着它走,没有因为大路舒服就换过去。
走到石槽时,许平已经把桶柄攥得手指发白。
石槽嵌在一块低岩里,分成两段。一侧的水灰浊,另一侧只有细细的清流,沿着一个像“归”字的刻印淌下。槽后几步之外,立着一块白石。
纸上说的边界就在这里。
彭岳没有去碰浊水,只取了刻印旁的那股清流。许平看着纸上当日可饮的说明,心里仍有迟疑。这是一本刚在他家醒过来的东西,哪怕它说对了晒衣,他也没法像看烧水壶上的合格标那样心安。
“拿回去,把来处说清楚。”彭岳说,“先别混进原来的储水。”
他们装了四桶。
水流不快,等最后一桶满时,白石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近的问话。
“拿完了吗?”
许平的手一抖,桶盖掉在脚边。
那声音像物业广播用的女声,却比叶倩平时说话细一些。彭岳也听见了,他没答,先把桶盖捡起来,朝来时的路偏了偏头。
苏澄脸白得厉害,仍提起自己的桶。
三个人往回走。
背后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语调、停顿都没变:“拿完了吗?”
这次听着更近,脚下却没有多出任何人影。许平极想加快,又怕脱离纸上那几块灰石。他咬着牙跟住前面,直到看见小区断开的墙,才敢长长地喘气。
最后几步,叶倩已经过来接桶。
水放下时,许平发现自己汗湿了整件上衣。他抬手扯了扯领子,忽然想起忌晒衣,只好放下,决定暂时让汗与自己同生共死。
何碧霞站在车棚边,看完三个人的脸,没有问为什么回来得慢,先递来擦手的布。
“二十升。”彭岳看过桶上的刻线,“这是一趟的水。别当成够整个院子随便用了。”
水很快引来了人。
六〇一的邵杰以前做社区团购,挤到前面,问能不能让他带几个人去拉一车回来。许平告诉他路窄,纸只写今日白昼,白石后还有没弄清的声音,不能随便扩大队伍与走法。
“那把图给我,我自己看。”
许平没有藏,把纸平放在车棚的台面上。
邵杰看了一会儿,说既然路安全,就该赶紧取,别耽误大家。彭岳却接过话,问他拿什么装、谁看着回来、天暗了还认不认得那几块石头。
邵杰答不上后两句,声音才小了些。
叶倩把水单独放好,写明出处与时间,供需要的人了解后选择。许平只取了自己那一桶中的一部分,留下其余给值守的人。
他没有获得住户们齐声拥戴。
有人道谢,有人嫌少,还有人追着问明天为什么不能照走。许平看着路线纸下那四个字,第一次觉得,得到一条能用的路,也等于得到了一群必须认真回答的人。
今日白昼。
明天的事,纸上一个字也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