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许平终于吃上了有盐的面。
何碧霞借他的那一小份用了大半,剩下的被他收好,连罐底都擦了一遍。平常嫌煮面洗锅麻烦的人,此刻坐在厨房小凳上,连汤都不舍得剩。
水并没有因取回二十升,就重新变得随手可得。
院内的备用供电限了时段,许平听见楼下有人为充电插座吵。彭岳隔着门说电不是从他兜里掏出来的,谁再插电暖器,他就请谁去树林里和大树商量发电。
那边终于安静了一阵。
苏澄把白天的行走路线照着实物另画一份,旁边很大地写了日期。入夜后,原纸上的细线开始变淡,仿佛有水从纸里漫过去。到了彻底看不清时,大家都站在车棚内侧,没让还想试走的人跨出去。
许平望着白天那道缺口,觉得它比上午窄了。
也可能是黑暗挤上来,让人看错。
他没有把可能当成肯定,只回去将门窗关好。祖母那本黄历放在桌上,像一个从不会回答追问的亲戚,只负责忽然带来消息,留下旁人自己收拾。
他睡得很浅。窗外响过一次刮擦,原本就不牢的窗扣再按便歪了。他没有开窗找原因,只把床边的东西挪远,准备天亮请彭师傅看看。
夜里有人在远处喊名字,隔着窗听不清。许平摸到手机,屏幕上的信号仍是空白,最后把它扣在枕边,没有出去看。
第二天清晨,黄历翻出了新字。
【今日宜串门。忌临窗应声。】
许平坐在床沿,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这辈子最烦过年被祖母领着串门,见一圈不知该叫叔还是叫哥的人,端着糖盘笑到脸酸。没想到换了个世界,第一项生存技能还是这个。
他洗过脸,用剩下的食材做了简单早饭,带上黄历去找苏澄。
门开着一道缝,苏澄正在画给各栋看的警示图。她昨晚回去后才发现自己右脚起了水泡,今天走路一瘸一拐,见他来,先把腿从小凳上挪下去。
许平赶紧让她别动,站在门边,说自己来串个门。
苏澄抬头看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我来过了。”
他低头翻黄历。
一片安静,没有纸,也没有盐,更没有奖励他一张回家车票。
苏澄终于听懂,抱着笔笑出声。
“你上班也是到门口喊一句我来了,就领一天工资?”
“我主管要这么讲理,何至于逼我跟黄历混。”
她笑完,指指屋里堆着的箱子,说真要进来坐,得等自己腾出地方,现在正忙。许平没硬跨她门槛,告诉她新忌,让她画完先歇,便退回走廊。
对面的门开了。
何碧霞看他站着发愁,问是不是盐又没了。
许平解释不是。她听见“串门”两个字,像听到一件终于合她心意的正事,侧身让开:“那进来,别在门边站着挡道。”
何姨家比他想的小,窗台摆着两只空花盆,旧沙发上铺了洗得发白的巾。她指给他一张凳子,自己把餐桌边的针线筐挪开,问取水回来手还疼不疼。
许平低头看桶柄勒出的红痕,说已经好多了。
她给他倒了一点水,又拿来一小片布,让他下次提东西垫着。许平顺口问起那两只花盆,说以前不是总放楼道里吗。
何碧霞瞥了他一眼。
“你奶奶的。她搬进屋,忘了拿去浇,最后让我给救回来。我跟她讲了两年,她临走还说我爱管。”
许平望着盆沿,看见一道熟悉的磕口。
那只盆他小时候碰倒过,祖母怕母亲说他,自己拿胶粘上了。他竟一直不知道,东西后来留在对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平问何姨的儿子有没有消息。她摇摇头,说人在外地,昨晚拨了一夜。说到这里,她把手机从沙发上翻过去,仿佛只要不看,那个打不通的号码就不会总在眼前。
许平没说肯定能回去。
他只把凳子往桌边挪了些,说彭师傅今天还要修设备门,若何姨想下楼,他可以等她一道。她嗯了一声,终于放下了手机。
就在这时,黄历的纸角微微鼓起。
桌边多出两个扁平的小木匣,匣面织着细细的灰线,边沿各有一片小签:缚兽网匣,可暂困小型活物。下面还写着,不能替代守看,受损可失效。
许平盯着它们,慢慢直起身。
何碧霞也看见了,却先按住他胳膊。
“别往我桌上试。”
“我没打算试。”
“上回你替你奶奶修搅拌机,也是这么说的。”
许平无从反驳。他将两个网匣收好,再看黄历,串门后已经落下一枚新印。
他仍不知道触发它的究竟是哪一个动作。
但这回离开何姨家时,他记住的除了奖励,还有那两只不知何时被搬进对门的花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