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板落下去之前,林隼先抬起了手。
“左边,第三块,别跳。”
跟在他身后的客户脚已经离地,听见这句,硬生生收回来,踩向另一块还在晃的木板。两人身后传来巨响,整段栈桥被追赶的铁甲兽撞断,木屑从半空落下。
客户惊出一声粗话。
“你怎么知道那块会塌?”
“绳子比旁边松,昨天这一版地图没改过。”
林隼说话时,已经贴着剩下的桥索转到另一侧。他在这款全息竞速游戏里带过许多次同样的路线,知道铁甲兽在第二次转头前会慢半拍,也知道那半拍能给新手多留一个落脚点。
但他自己的那半拍,偏偏被头盔吃掉了。
视野右侧闪过一颗黄点,动作应答延迟。明明已经下达的侧身动作没能及时跟上,甲兽的角擦过肩头,把他撞到栏杆边。
客户停住:“你掉血了!”
“别回头,继续到旗子那里。最后八码直走。”
林隼撑起身,挡住甲兽接下来的路线,等对方先抵达终点,才借栏杆残端翻过去。完成标记亮起,他的血条已经只剩一小段。
单子没有失败,也没有打出他承诺的那种轻松观光效果。
结算时,客户发来一句:“技术可以,设备该换了。”
林隼回了个好,没跟人解释。
这四十分钟的陪练费四十五,平台扣完,到手四十一。那些话他说过太多次,缺钱的原因并不会因为说得更熟练,就变成别人该替他解决的事。
他退出游戏,摘下用胶带补过侧壳的头盔。
城郊旧仓库的隔间里,风扇正对着空纸箱吹。转动的叶片卡着一阵轻响,时有时无,像在帮他回放刚才那次延迟。床边不到两步就是折叠桌,桌腿下垫了两层旧纸。
林隼十七岁,靠陪练和零散的路线讲解付房租。白天还有时帮一起长大的陈雁做分拣计件,挣得不多,却能在平台没单时买顿饭。
他打开余额。
连同刚才到账的四十一,一共九十五。
房租还欠一百八十,维修铺报过价,换掉接触不稳的接口板要二百六十。哪一个先付,算来算去,都算不出第二个答案。
仓库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陈雁递进来半袋面包,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值班签到卡。
“你那头盔又响了?隔着门都听见你拍桌子。”
“我没拍桌子。”
“那就是桌子在投诉。”
她十八岁,在同一条旧街长大,如今做物流站的临时分拣工。林隼接过面包,看见她指缝里还沾着胶带上撕下的纸屑,让她先去洗手,别直接拎着自己那份吃。
陈雁走后,平台跳出一条新询单。
对方叫程砚,账号不是新注册的,历史委托也都有结算记录。他说看过朋友转发的路线回放,想请林隼带《折光远境》的新手角色。
七个晚上的陪练与护送,从一级练到八级,再完成北驿站抵达任务。报酬三千,预付一千二,其余按两段进度验收。
林隼盯着那个数字,先把面包放下。
《折光远境》刚开放一张新区域,他以前只做过试玩。现有头盔能运行,设备黄灯的问题却不会因为换了游戏就自行消失。
他没有先点接单,而是问清对方每晚能在线多久、可接受的失败次数和死亡损失。程砚的角色还没建,想赶上下一轮公会挑战报名,时间确实紧,却不是要他一天之内造出满级号。
“我每天能上两个半小时,偶尔可以多半小时。”程砚说,“你负责路线和战斗提醒,我自己操作。不用拿我账号。”
林隼把设备情况也说了。今天这处故障能修,修好前他只能先熟悉地图,不能把应答不稳装成无伤带练。
对面过了片刻才回。
“那笔预付款,可以先拿去修。把开始时间写明白就行。”
林隼心里忽然有一点发紧。
他见过不少客户愿意为成品付钱,却很少有人愿意先给一个还没开始的人留出修机器的时间。
但这也不是白送。
他把任务节点、上线时间和中止后的结算方式写进平台订单,确认双方都看过,才点了接受。
一千二到账,余额变成一千二百九十五。
他先付掉欠的一百八十房租,再向维修铺约了接口板更换。铺子晚间还开着,师傅说带过去,校验通过再取,不建议继续靠拍壳子碰运气。
林隼抱起头盔,走到门边,又折回去关风扇。
这回他不仅要把设备修好。
如果剩下的钱够,他想买一块不用随时担心打滑的地垫,再换一台不朝纸箱喘气的旧风扇。
不是为了显得像个高手。
只是下一次别人准时来等他时,他想让自己的手、设备和答应过的话,能够一起跟上。